林栀在水族馆门口等了十二分钟。
她在心里把这十二分钟拆成七十二个十秒,每个十秒都用来后悔自己穿少了。三月初的风还带着冬天没散干净的凉意,顾明珠的衣柜里只有春装裙子,她挑了件浅紫色的薄纱连衣裙,站在水族馆门口的喷泉边上,风吹过来,裙摆飘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面招展的旗。
她搓了搓胳膊,正犹豫要不要找个背风的地方躲一躲,一辆黑色轿车靠边停了。
沈清澜从驾驶座出来的时候,林栀的视线先落在她身上那件浅驼色的风衣上,厚实的料子,腰带系得规规整整,看起来又暖又妥帖。她忽然有点想躲进那件风衣里去。
但沈清澜已经看见她了。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沈清澜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不冷。”林栀打了个哆嗦。
沈清澜没说话。她低头解开风衣腰带,动作很快,脱下来搭在手臂上,然后递到林栀面前。
“穿上。”
林栀愣了一下。
风衣还带着沈清澜身上的温度,浅淡的雪松香味从布料里渗出来,比在办公室里闻到的更清晰一些。林栀接过来披上身,风衣对她来说有点长,袖口盖过指尖,下摆垂到膝盖下方。她拢了拢前襟,感觉自己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走吧。”沈清澜已经转身往售票口走了,步子很快,耳朵尖又染了层薄红。
水族馆里光线幽暗,只有水缸里的灯散发着蓝色的荧光。林栀跟在沈清澜身侧往里走,手藏在风衣袖子里悄悄攥了攥——袖口还残留着沈清澜手腕的温度,软软的,让人有点不想松手。
她们先经过了热带鱼区。色彩斑斓的鱼群在玻璃缸里游来游去,林栀凑近了看,脸被缸里的蓝光照得发亮。沈清澜站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鱼群上,但林栀余光注意到她的视线时不时往自己这边飘。
然后她们穿过一条长长的海底隧道。
头顶和两侧全是透明的亚克力,海水是浓稠的深蓝色,光线从水面渗透下来,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光斑。鱼群从她们头顶游过,鳐鱼展开翅膀般的身体滑行过去,影子掠过两人的脸。
沈清澜站在隧道正中间,仰头看着上方。蓝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她原本冷硬的轮廓线条变得柔软了些。她嘴角微微抿着,没有说话,但眼神是放松的。
林栀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看了她很久。
原著里写过,沈清澜小时候父母带她来过这里。后来父亲生意失败母亲病重,这家水族馆成了她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再后来父母相继离世,她一个人撑起沈氏,再也没有人来过这里。
林栀忽然觉得喉头有点发紧。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沈清澜身边,顺着她的视线仰起头。头顶正好有一群银色的梭鱼整齐地游过去,鳍闪着细碎的光。
“沈清澜。”
“嗯。”
“如果我说,”林栀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水缸里冒泡的声响盖过去,“我是为了你才来这个世界的,你信吗?”
沈清澜转头看她。
隧道里的蓝光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鱼群的影子掠过来又掠过去。沈清澜的瞳孔里倒映着水的颜色和灯的光亮,还有林栀站在她面前的样子。
“……你在说什么?”她问。
“没什么。”林栀笑了笑,“就是觉得,能看到你站在这里,真好。”
沈清澜的睫毛颤了一下。她脸上没有明显的变化,但那点睫毛的颤动落在林栀眼里,像湖面被投了一粒石子,涟漪细微却清晰。
林栀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风衣的袖子太长了,遮住手指,只能露出指甲盖。她想了想,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张开又蜷了蜷,然后试探性地往旁边挪了一寸。
她的指尖碰到了沈清澜的手背。
沈清澜没有躲。
林栀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前,也没有收回来。她的指腹贴着沈清澜的手背,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比自己的低一些,皮肤光滑,指节微微凸起。
她们谁都没说话。
头顶有蝠鲼游过去了,巨大的身影遮住一片光,又很快游走。蓝光重新落下来的时候,沈清澜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翻转掌心,把林栀的手轻轻握住了。
十指交扣。
林栀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她的手被沈清澜握着,力度不大,松松的,但确确实实是握着的。沈清澜的掌心有点潮,像是出了细汗,但她没有松开。
她们就这样并排站在海底隧道中间,牵着彼此的手,仰头看鱼。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林栀忽然感觉到沈清澜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攥了一下。
她转头看沈清澜。
沈清澜没有看她,仍然仰着头看上方,但耳尖那层红色已经蔓延到了颧骨。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咽口水。
“顾明珠,”沈清澜开口,声音微微发紧,“你之前说的那些话……”
“哪些话?”
“追我,还有让我喜欢上你。”沈清澜终于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你是认真的吗?”
林栀转身面对她。隧道里偶尔有游客经过,但她们站在靠边的位置,蓝光把两人笼罩在同一个光圈里。
“我从来不拿这种事开玩笑。”林栀说。
沈清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林栀意外的事——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栀的侧脸。微凉的触感从颧骨划过,停在下颌附近,像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你很奇怪。”沈清澜低声说,“明明之前还拿联姻协议逼我,现在又……”她又握了握林栀的手,“又这样。”
“那你要不要跟奇怪的人试一次?”
沈清澜没回答。但她握着林栀的手更紧了一些。
她们走出水族馆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天边的云烧成金红色,喷泉的水珠被夕阳染得像碎金。林栀站在台阶上,风衣还披在身上没还回去,沈清澜穿着单薄的针织衫站在旁边,倒也没说冷。
“下周,”沈清澜忽然说,“我下周还有时间。”
林栀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如果你还想去哪里的话……”沈清澜别开脸看喷泉,“可以叫我。”
林栀弯起眼睛笑:“好。”
她走下两级台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沈清澜还站在台阶顶端,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沈清澜。”
“嗯?”
“今天我很开心。”林栀仰头看着她,“真的。”
沈清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林栀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沈清澜的声音。
“顾明珠。”
她停下脚步回头。
沈清澜站在夕阳里,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她抬手拨了一下。那双在办公室里冷得像结冰湖面的眼睛里,有什么正在融化。
“……下周见。”
林栀冲她摆了摆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老远她才敢把嘴角翘起来,翘得高高地藏不住,像偷了鱼干的猫。
橘神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时,她正在摸自己发烫的脸。
“好感度更新了哦。”
“多少?”
“五十三。”橘神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顺便告诉你,顾家那边的联姻施压提前了。你那个便宜大哥刚在客厅拍了桌子,说下周末之前必须让沈家给个准话。”
林栀的脚步顿了一下。
下周末。
她算了一下时间,加上今天,满打满算还有八天。
“苏晚呢?”她问。
“苏晚那边也快了。”橘神的语气稍微正经了些,“她已经在办回国手续了,预计下周三落地。”
下周三。距离下周末还有三天。
林栀深吸一口气,风衣的雪松香味钻进鼻腔。她低头看了看袖口露出的半截手指,指节上还残留着沈清澜握过的触感,温热又真实。
“橘神。”
“嗯?”
“我要是能把沈清澜好感度刷到八十以上,”林栀问,“苏晚回来的时候,我们够不够稳?”
橘神想了想:“够呛,但如果你在那之前让她明确表示喜欢你了,那就稳。”
明确表示。
林栀加快脚步往停车场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越来越急促。
她在心里翻了一遍原著里关于沈清澜的所有细节——这个人是行动派,嘴上不爱说,但会主动握你的手。要让她明确表示喜欢,光靠撩不够,得让她产生某种危机感或者确认感。
危机感。
苏晚就是现成的危机。
但林栀不想等苏晚回来制造危机。她想自己制造一个。
她坐进出租车里,报完地址之后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睛。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滑过去,光影在她脸上交替明灭。
“沈清澜,”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下周见之前,我得让你想我想得坐不住才行。”
橘神在她脑海里哼起了歌。
出租车驶过城市中心的商业区,霓虹灯的光从玻璃外透进来,红红绿绿洒了一身。林栀低头看着自己还披着的那件浅驼色风衣,忽然笑了一下。
忘了还给她了。
算了,下周见面再还。
或者说——下周五之前,总得让她亲口把“我想见你”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