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第一个感觉是空调开得太低了。
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从裸露的小臂蔓延到后颈。她睁开眼的时候先看到天花板，极简的白色吊顶嵌了一圈灯带，光线冷白，跟沈清澜公寓里暖黄的床头灯完全是两个世界。
然后她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台银白色的超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光标悬停在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上方，按钮旁边跟着一行字：“确认发送？”
文件夹名称写着“陆氏集团Q3企划案·完整版”。
林栀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脑子里飞速运转。橘神没给她任何开场白就直接把她扔进来了，这要么是信任她已经熟门熟路了，要么是这个世界的初始危机已经烧到了眉毛尖。
她快速扫了一眼电脑旁边的桌面。手机、半杯凉透的白开水、一本翻开到三分之一的杂志、一张摊开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K”这个字母。
原主在给一个代号K的人传递商业机密。
林栀抬手翻了一下杂志的封底，时间标注是两周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锁屏，聊天界面最顶上是一条未发送的草稿：“文件已准备完毕，今晚发送。”
今晚。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三分。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层的落地窗把整片灯海框成一幅画，这套公寓少说有两三百平，一个人住的话确实空旷得过分。
林栀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她可以选择按下去，按照原主的剧本把文件发出去，然后假模假式地继续扮演那个乖巧的顾家养女。
但那样的话她将永远背负着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K会用这个把柄控制她一辈子，而陆雪凝迟早会发现。
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手指移开触控板，合上笔记本屏幕。啪地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她合上电脑的同一瞬间，玄关方向传来“嘀”的一声电子音。指纹锁被解锁了，门把手下压，高跟鞋踩进玄关的声响干净利落，一步、两步、三步。
林栀站起身。她还没来得及把电脑藏起来——或者说她根本没打算藏——那道修长的身影已经从玄关拐进了客厅的视野范围。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对方的轮廓。骨架极薄，肩线平直，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衬着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长发拢成低马尾，露出整张脸的线条。
五官很冷，但跟沈清澜的冷不太一样。沈清澜的冷像是冰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你知道湖底是暖的。眼前这个人的冷像一面没有任何装饰的白墙，光打上去只反射出光的本身，连影子都留不住。
陆雪凝。
她在玄关停下来换鞋的动作干净利落，弯腰、解鞋扣、踩进拖鞋，全程没有抬头看客厅里的人一眼。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做完了全套回家动作，挂外套、放包、松腕表，然后才终于把视线抬起来，落在林栀身上。
那双眼睛让林栀想起猫咖里团子的眼神，但更疏淡一些，纯粹是在确认"这个物体还在我的空间里"。
"晚上好。"林栀开口。她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软一些，贴着原主顾念的人设——乖巧、懂事、不越界。
陆雪凝轻轻“嗯”了一声，音调平得像念报告里的标点。然后她往卧室方向走了两步，擦过林栀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多看了半秒，收回视线，继续往卧室走。
“陆小姐。”林栀叫住了她。
陆雪凝停下脚步。她侧过身，只转了上半身回来，侧脸对着林栀，眼珠漆黑，视线落过来的时候像一片极轻的雪落在肩膀上。
林栀举起那台笔记本电脑：“有人让我用这个发一份文件给你叔叔的竞争对手。我还没发。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空调的低频嗡鸣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两人之间流过。陆雪凝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林栀注意到她的手捏住了袖口的纽扣，极轻地捻了一下。
然后陆雪凝走过来。她穿了双棉质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走到林栀面前的时候林栀发现自己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陆雪凝伸出手。指节瘦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任何甲油。她接过电脑，打开，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名称，又看了一眼下方快要溢出屏幕的PDF内容预览。
她合上了屏幕。
把电脑递回给林栀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林栀的脸上，停顿了大概一秒钟。
“扔了。”
两个字加起来总共两个音节。声线不高不低，像用尺子量过的。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卧室。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咔嗒一声轻响，整个客厅又恢复了只有空调低频嗡鸣的寂静。
林栀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台被陆雪凝碰过的笔记本电脑。她低头看了一眼触控板边缘——上面有一小块极淡的潮痕，是陆雪凝的指尖留下的。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橘神。
"好感度初始值多少？"
橘神的声音冒出来，比第一世界时少了几分跳跃：“初始值：零。纯空白，不讨厌也不相信。”
纯空白。比沈清澜的负三十起点还空，但反而让林栀觉得踏实。空白的画纸比已经被涂成灰色的画纸更容易重新着色。
她抱着电脑回了次卧。路过客厅落地窗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成一大片星光，远处的高架桥上红色的车尾灯连成一条缓缓流动的光带。这套公寓的视野极好，好到让人觉得地面的喧嚣跟这里是隔绝的。
次卧比主卧小一些，但布置得同样干净利落。床单是浅灰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白色的台灯和一副没拆封的耳塞。
林栀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她关了灯，黑暗里空调的风声和窗外极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混在一起，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沈清澜公寓里那盏暖黄色的床头灯，陆雪凝的主卧里大概率没有这种东西。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盯着灰白色的墙面发了会儿呆。没过多久，隔壁主卧方向传来极轻的声响。林栀竖着耳朵听——像是某种雨声，混着细微的翻书页的白噪音，音量和节奏都稳定得像一条不动声色的河。
陆雪凝在用白噪音入睡。
林栀闭上眼睛，听着那道隔着墙传来的雨声，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孤独比沈清澜的更深。沈清澜有猫，有猫咖那个可以躲进去的温柔角落，有水族馆的蓝色记忆。陆雪凝有什么？一套三百平的空房子和一台播雨声的机器。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在被窝里摸到自己手腕上光秃秃的皮肤。上辈子沈清澜握过的触感还残留在一层记忆里，但身体已经换了一具新的，除了记忆什么都不剩了。
她攥了攥自己的手腕。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林栀摸过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文件为什么没发？明天之前给我答复，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