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扣过去,重新躺进枕头里。
隔壁的白噪音还在响,雨声通过墙壁传过来,又轻又绵长。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调整呼吸。
第二个世界的第一天,算是平稳落地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林栀醒了。她走出卧室的时候客厅的窗帘半拉着,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灰色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长条。厨房方向有轻微的碗碟碰撞声。
她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探了探头。
陆雪凝站在料理台前面,穿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灰色棉质长裤,头发没扎散在肩上,比昨晚那身西装的样子至少年轻了五岁。她正把两片吐司放进烤面包机,旁边的小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用侧脸对着林栀的方向说了一句:“不知道你吃什么,做了两种。”
林栀看了一眼料理台。台面上已经摆好了两份早餐,一份是三明治配热牛奶,另一份是白粥配一碟酱菜,旁边还摆着两个水煮蛋。
她稍微犹豫了会端起白粥那一份,而后拉开椅子在餐桌前坐下。陆雪凝则端着咖啡和三明治坐到了对面,平板电脑架在旁边,屏幕上滚动着财经新闻的页面。
林栀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香从喉咙滑下去,软软的,熬得够久。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又喝了一口来掩饰。
“谢谢。”她说。
陆雪凝翻了一页新闻页面,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她又伸过手来,把餐巾盒往林栀那边推了推——一句话没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她们就这样隔着一张餐桌安静吃完了早饭。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挪到了桌面,把白粥碗里的热气照成一缕斜斜的白线。
陆雪凝全程没有主动开口,但林栀注意到她翻到第三页新闻的时候把三明治里面夹的生菜挑出来放在了盘子边上,不喜欢生菜,但把整块三明治吃完了。
陆雪凝放下咖啡杯站起身,去厨房把碗碟收进水槽。林栀跟过去想帮忙,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那个眼神没什么攻击性,但明确表达了一个意思——不用你动。
林栀退回到餐桌边坐好。
陆雪凝洗完手擦干,从办公桌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又拿了一支笔走到桌边。她把纸和笔放在林栀面前,自己坐到对面,用笔帽那头轻轻敲了敲纸面。
“看。”
林栀低头看那张纸。上面是陆雪凝的字迹,字如其人,笔画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列着三条规则:
1. 保持公共区域整洁。
2. 晚上十一点后勿喧哗。
3. 互相不打听隐私。
林栀看完,抬头看了一眼陆雪凝。陆雪凝坐在对面,手拢着咖啡杯,神情平淡地等着她反应。桌面上的晨光落在她散着的头发上,给那些黑发染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林栀拿起笔。
她在第三条下面添了一行字,字迹不如陆雪凝的好看但努力写工整了。
1. 每周至少一起吃一顿饭。
她推回那张纸。陆雪凝垂眼看了几秒那行新添的字。她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林栀注意到她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犹豫。然后陆雪凝放下杯子,拿起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表示同意。
她把纸收回了抽屉里。
“我出门了。”陆雪凝站起来披上外套,临出门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冰箱里有水果,自己拿。”
门关上了。
林栀坐在餐桌前,面前还剩半碗已经凉了的白粥。她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伸手碰了碰自己面前的空碗,指尖碰到温热残留的碗壁。
“橘神。”
“嗯。”
“好感度多少了?”
“早上你喝第一口粥的时候跳了一次,你加那条规则的时候又跳了一次。”橘神的声音里带了点细微的笑意,“现在是八。”
八。比沈清澜那个世界的初始十五低,但林栀心里清楚,陆雪凝的八比沈清澜的十五含金量高得多。沈清澜的十五里有一大半是被顾明珠那张脸加成的,陆雪凝的八是纯粹靠她本人的动作挣来的。
她站起来把碗碟收进水槽,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洗好的草莓、蓝莓和切好的蜜瓜块,旁边还有一排瓶装水和几盒酸奶。冰箱门上贴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两个字:“随便。”
林栀对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拿了一盒酸奶出来。
下午她出了趟门。
原主顾念的养父母家住在城南的一栋老式洋房里,林栀按着手机里的地址找过去,在巷口就被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盯住了。
她加快脚步拐进一家便利店,从货架缝隙里往外看,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的电线杆旁边正在打电话。
她没在养父母家久待,客客气气喝了杯茶聊了聊近况就告辞出来。回公寓的路上她绕了三趟地铁换了两条街,确认甩掉了尾巴才刷卡进门。
公寓里很安静。客厅的窗帘已经全部拉上了,暮色从布料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沙发上投出一道灰紫色的光带。林栀换鞋走进去的时候才发现沙发上有个人蜷着。
陆雪凝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没有开灯,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睡着了。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北极纪录片的慢镜头——冰川崩裂的画面一帧一帧掠过,白色的碎冰从巨大的蓝色冰壁上剥落坠入海水,无声地炸开。
她蜷起来的姿势让林栀想起沈清澜那晚缩进她怀里的样子,但陆雪凝的蜷缩更紧一些,膝盖几乎抵到胸口,手臂环着自己的腰,像是在一个空旷得没有边界的空间里给自己划定最小范围的安全区。
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到一半的心理学读物,折角的那页标题写着“感官过载与社交回避行为”。
林栀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她轻手轻脚走回次卧,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干净的薄毯抱过来,抖开,极轻地搭在陆雪凝身上。毯子边缘落到陆雪凝肩膀上的时候,她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像睡梦中感觉到了什么暖意但还不确定来源。
林栀没有马上离开。她蹲在沙发旁边,离陆雪凝不到半臂的距离,看着电视屏幕上无声的北极光一圈一圈地铺开在冰川上方。绿色和紫红色的极光像绸缎一样在天幕上缓慢流淌,倒映在陆雪凝合拢的眼睑上。
林栀蹲在那里想:这个人是真的太孤独了。
孤独到用白噪音代替人声,孤独到在三百平的房子里唯一的体温来自自己,孤独到有人给她盖了条毯子她的梦里都只敢皱一下眉心。
她把电视遥控器放在陆雪凝手边,然后退回了次卧关上门。
手机亮了。
K的消息躺在屏幕上,比昨晚多了一句:“养父母家很安静吧?下次就不是偷拍了。”
林栀盯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
隔壁客厅里没有传来任何声响。陆雪凝还在睡,北极纪录片无声地播放着,极光从绿色变成紫色又变回绿色。
她放下手机,把屏幕扣过去,深呼吸了一口。
然后她拉开次卧的门又走了出去,径直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陆雪凝露在毯子外面的那截手指尖。温热的,微潮,毫无防备地在睡梦中微微蜷了一下。
林栀把手指收回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晚安。”她用气声说了一句。
沙发上的陆雪凝睫毛动了动,但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