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走过去站到她旁边，隔着大约半个身位的距离。她没有靠太近，昨天陆雪凝在睡梦中被碰了手指都会微蜷，这个人的防御圈比沈清澜更深更厚。
她只是安静地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车流和高楼的灯光一层一层叠上去。
陆雪凝没有看她，但把手机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右侧空出来的那半截手臂垂在身侧，离林栀的左手不到两寸的距离。
林栀看到了。
她没有去碰那只手。她把左手轻轻插进自己外套口袋里，在口袋里攥了攥自己的指尖，把那份想握过去的冲动按了回去。速度太快会吓跑这个人的。
“你叔叔下周要来，”林栀开口说了一个陈述句，她记得第一晚在阳台上陆雪凝自言自语般提过这件事，“他是来看我的？”
陆雪凝“嗯”了一声。然后隔了两秒补了一句：“他说来关心你住得习惯不习惯，实际上是来检查他的棋子有没有听话。”
她说“棋子”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林栀转头看她。落地窗的玻璃映出陆雪凝的半张侧脸，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被城市灯光勾得格外分明，面无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
但林栀注意到她手机屏幕上的页面已经停在同一条新闻顶部很久了，指尖一直没有划动。
“那你呢？”林栀问，“你觉得我是棋子吗？”
陆雪凝终于偏过头来看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窗玻璃的反光里亮得像两粒碎冰，落在林栀脸上的时候极其认真，像在扫描某个陌生但正在被录入系统的数据条目。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昨天把电脑给我看了。”
“所以？”
“棋子不会主动把棋谱给别人看。”陆雪凝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你不是棋子。”
林栀站在她旁边，把这句话在心里慢慢翻了几个来回。窗外的风吹不到室内，整座公寓被中央空调维持着恒温的静谧。
她看着陆雪凝映在玻璃上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句式总是短得让人无从接话，但每句话的尾端都藏着一扇虚掩的门。
她决定推一推那扇门。
“那我是什么？”她问。
陆雪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机锁屏揣进裤兜里，然后把两只手都插进了外套口袋，整个人从侧边看起来裹得很紧。
玻璃上的影子动了一下，她转过来正对着林栀的方向，表情依然没什么起伏，但林栀注意到她的肩膀比刚才微微放低了。
“你今天出去的时候，”陆雪凝忽然说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有被人跟着吧。”
林栀一愣。
“我公司的安保系统接了我这套公寓外围的摄像头。”陆雪凝语气平平地解释，“回来之后我翻了记录。城南那条巷子口，你今天走了两趟，同一个人在两个不同位置出现过。”
林栀的呼吸停了半拍。她盯着陆雪凝，心里飞速转了几圈。陆雪凝知道有人跟踪她，陆雪凝看到了摄像头记录，陆雪凝在餐桌上安静地陪她吃完了饭之后才提到这件事。
“那个人的事情，”陆雪凝继续说，“你不用管了，明天之后他不会再来。”
"你做了什么？"
陆雪凝偏了偏头，像是在考虑怎么说才最省字，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处理了。”
林栀张了张嘴又闭上。橘神的声音在这时候从脑海深处冒出来，难得地带着一丝惊叹：“好感度更新了，二十七。”
二十七，之前是八。一顿饭加一句你不是棋子，加一句“处理了”——林栀在心里把这几件事串起来，忽然意识到陆雪凝从早上开始就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她、评估她，然后做出了决定。
“陆雪凝，”林栀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了很多，“你为什么帮我。”
陆雪凝垂眼看了看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两寸的距离。她收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动了动，隔着布料，林栀看到她的指节往外顶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某种被强行按住的冲动。
“你昨天,”陆雪凝说，“给我盖了条毯子。”
林栀等着后面的话。但后面没有话了。陆雪凝把视线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移开，落在窗玻璃上远处某盏闪烁的红色航标灯上。
林栀忽然明白了。
陆雪凝在学着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回应善意。一个长年独居、感官敏感、不擅长也不需要人际往来的人，面对一条毯子和一句话里的温度时，她用自己唯一懂得的方式来还——处理掉跟踪的人，把晚饭做好，在窗户旁边站了很久等着说这几句并不擅长的话。
林栀在口袋里攥了攥自己的指尖。她想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去碰一碰陆雪凝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但她忍住了。
“明天早上，”林栀说，“我做早饭吧。”
陆雪凝沉默了两秒：“我做的你吃腻了。”
“不是。”
林栀觉得自己嘴角翘得有点压不下去了。她把脸转向窗户，用窗玻璃的反光挡住自己的表情。
陆雪凝站在她旁边，两只手依然插在口袋里，但肩膀微微朝林栀的方向偏了那么一寸，不多不少，刚好是两个人并肩站着时最舒适的距离。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深蓝的夜幕里铺了满眼。远处有飞机的航行灯一闪一闪地划过高空，缓慢地移向地平线尽头的机场方向。
林栀看着那盏移动的光点，忽然觉得这座三百平的巨大公寓好像没有那么空了。
“橘神，”她在心里说，“你给我讲讲这个世界原剧情后面的走向，别告诉我你光看热闹。”
橘神的声音冒出来，带着点被打断了吃瓜的不满：“原剧情里顾念在第三周把文件传出去了，陆氏损失了一个季度的主力项目，陆雪凝被董事会问责，陆景行趁机架空她的决策权。然后顾念被K甩了，养父母家被追债的砸了，最后陆雪凝发现是她干的，亲手把她送进了看守所。”
林栀在心里默默听完了这段死亡预告。
“所以现在，”她看着窗户里自己映出来的倒影，对旁边的陆雪凝说了一声无声的口型，“我不会让你被架空的。”
“你刚才说什么？”陆雪凝的耳朵捕捉到了那点微弱的气声。
“我说，”林栀转头看着她，嘴角弯起来，“明天早上吃番茄牛腩面。”
窗玻璃里的倒影映出陆雪凝微微偏头的侧影，还有她眼角那层几不可查的松动，像冰面下某处极细的裂纹开始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