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午开始。林栀在客厅里翻了半本陆雪凝留在茶几上的那本心理学读物，读到“感官过载导致社交回避个体常以密集的习惯性行为构建安全感”这一行的时候，窗外忽然炸了一声闷雷。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整个城市蒙了一层灰蓝色的罩子。然后是第二声雷，比刚才近一些，连落地窗的玻璃都跟着嗡了一下。
次卧的方向传来脚步声。林栀转头看见陆雪凝从卧室走出来，换了一身宽松的深灰色家居服，手里攥着一副耳机。
她走到客厅中央站定，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面无表情，但林栀注意到她攥耳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下雨了。”林栀说。
陆雪凝点了点头，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她本来坐在最边上的位置，离林栀隔了大约两个人的距离，腿蜷起来踩在沙发垫沿上，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打开白噪音。
雨声从耳机里溢出来一丝，跟她窗外的真实雷声撞在一起，两种雨声在客厅里叠成了混响。
雷又炸了一声。陆雪凝的肩头轻轻一抽，幅度很小，但林栀看见了。
她想了想，没有靠过去。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保温杯，倒了杯热水放在托盘上端过来。她走到沙发边，把托盘搁在茶几上那杯水推到陆雪凝那边，然后坐回自己原本的位置，隔着两个人的距离，什么都没说。
陆雪凝偏头看了她一眼。耳机里白噪音还在放，但她的视线从那杯冒着热气的水移到林栀的脸上停了一拍，又收回去。
第三声雷更近了，这一次直接震得吊灯的水晶坠子轻轻磕碰出细碎的响。陆雪凝握紧了耳机线，但她伸手碰了碰那只保温杯的杯壁。温热的。
“你怕打雷？”林栀问。她问得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
陆雪凝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她摘下一边耳机，声音比平时哑了半度：“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狗，打雷的时候它会在床底下发抖，我就钻进床底跟它一起。后来狗老死了，我遇到打雷还是想找个床底钻进去。”
林栀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这么多。她端着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说：“我小时候怕黑，每晚开灯睡觉，我妈骂了我半年电费。”
陆雪凝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动了：“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开灯睡到大学毕业，出来租房第一个月电费交了四百多，肉疼治好了我的恐惧症。”
窗外雷声滚过去一阵，隔得远了些。陆雪凝的肩头慢慢放平了，她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你这招不痛。”她说。
“什么招？”
“用别的话分散注意力。”陆雪凝捧着杯子的手蜷了蜷，“但管用。”
两个人坐在沙发两端，隔着一整个座位的距离，听窗外的大雨终于落下来了。雨水砸在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电视墙反射着窗外变暗的天光，整间客厅陷进一种很静的灰蓝色里。
林栀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一声，是K的微信好友申请。
她点了通过，对话框弹出来。头像是一把黑色的伞，昵称只有一个字母K，发过来的第一句话是：“后天文具店。你自己来，或者我派人去接你爸妈过来。”
林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退出对话框翻了翻手机上的日期，又看了一眼窗外正在放晴的天色。
前天晚上陆雪凝说“那个人，明天之后不会再来了”，她当时以为陆雪凝指的是整个跟踪事件都结束了。
但现在对面这个K就活生生地躺在她的微信列表里，用她养父母当筹码在跟她说话。
橘神的声音适时冒出来：“你记不记得陆雪凝的原话是什么？她说‘那个人的事情你不用管了，明天之后他不会再来’。原话里的‘那个人’指的是戴鸭舌帽的跟踪者，不是K。”
林栀在心里把那句话重新翻出来咀嚼了一遍。陆雪凝的安保系统能拍到公寓外围有没有人蹲守，能查出那辆套牌车的司机体态特征跟之前的监控记录吻合，但她没有见过K，不知道K是谁，也没办法从一次跟踪事件倒推出整个幕后网络的根。
她处理掉了那个具体来盯梢的人，用她自己的方式让对方消失了，但K本人还在手机另一头等着。
这套逻辑说得通。林栀在心里给橘神点了个头，然后低头打字回过去：“你不就是想让我传文件吗。文件我还在，后天见面可以，但你要放过我养父母。”
对方过了半分钟才回：“聪明。后天中午十二点，我给你地址。”
林栀回了一个“好”字。她删掉对话框退出来的时候拇指悬在“删除好友”的按钮上方，悬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她做完这些放下手机，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睡着的陆雪凝。
雨停之后窗外的天光从灰蓝转成了清透的淡金，映在陆雪凝摊开的头发上，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在睡梦里侧了侧身，毯子滑下来了一角，露出半边肩膀。
林栀伸手把毯子重新拉上去，盖住她的肩头。陆雪凝没有醒，眉心舒展着，呼吸绵长均匀。她睡得比前几夜都沉，大概是下雨那段时间消耗了太多感官处理的能力。
林栀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回次卧。她关上门，没有锁，留了一条细窄的缝。窗外的余晖从缝隙里漏进来在门板上划出一道竖直的金线。
她靠在门板上想了一会儿后天的事。
K约她见面，地点肯定不是茶楼旧址了。他换了一种更狠的筹码，直接掐住了原主顾念最软的那根肋骨。
林栀翻出手机备忘录里养父母的地址和文具店的街景图看了一眼，又翻了翻陆雪凝下午发出去的那条消息记录。
陆雪凝说安排了人手去文具店附近，但林栀不打算让那些人真的介入面对面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