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三的早晨开始。林栀醒得比前几天都早,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隔壁主卧方向没有白噪音的声响。
她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看见陆雪凝已经坐在餐桌前面了,面前摆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和一份摊开的平板,屏幕上滚动着某个海外市场的早盘数据。
她换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领口比平时稍微宽松一些,露出一小截锁骨的线条。
“你今天这么早?”林栀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陆雪凝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说:“今天有个并购案的会要开,去得早。”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栀的外套上,“你昨晚没睡好?”
林栀摸了摸自己的下眼睑。昨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想后天跟K见面的事,睡着的时候大概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有点失眠。”她说。
陆雪凝没再追问。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盒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加热。
叮的一声之后她把温热的牛奶端出来放在林栀面前,又补了一句:“你今天别出门。”
林栀握着那杯牛奶,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我知道。”
“冰箱里东西够吃两天。外卖的单子贴在上面那张纸上,你挑想吃的打过去。”陆雪凝走回餐桌边把平板收进包里,又低头看了一眼林栀,“昨天晚上你手机响了一声,我路过客厅听到的。”
林栀喝牛奶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昨晚确实收到了K的消息,是一串地址和时间,她当时看了一眼就删了。但她没想到陆雪凝听到了。
“垃圾短信。”她说。
陆雪凝没有拆穿她。她站在餐桌对面看了林栀大概两秒钟,然后弯腰把包拎起来挎在肩上,临走出门前从玄关柜的抽屉里摸了一把钥匙放在鞋柜顶上。
“这把是楼下的门禁卡备用,”她说,“你如果晚上要出去,带上这个,大门锁是感应式的,比密码锁快。”
林栀看着她把钥匙放在鞋柜顶上的动作,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她说。
陆雪凝出门了。门关上之后客厅又恢复了惯常的安静,空调的低频嗡鸣在空旷的空间里缓慢流淌。林栀喝完那杯牛奶,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沥水架,然后在餐桌边坐下来翻出手机。
K昨晚发来的地址是一个仓库,在城北一个开发区边缘,周围都是闲置厂房和在建工地。地址下面附了一句话:“单独来,两个人来,以后你就见不到你爸妈了。”
林栀把地址存进备忘录里,关掉屏幕。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做了几件事。
她在手机上给养母发了条消息,说这两天降温多穿衣服,晚点再去看他们。养母回了个笑脸表情,附了一句“我们都好,你照顾好自己”。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桌面。
上午她待在公寓里没有出去。陆雪凝说冰箱里的东西够吃两天,她打开门清点了一下,除了水果和蔬菜之外还有一盒冷冻水饺和几包速食面。
她把水饺拿出来放在冷藏层解冻,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生抽和一瓶香油摆在料理台边上,做了一碗蘸料放在碗里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做完这些她在客厅里走了几圈,最后停在落地窗前。
这座城市在白天看起来比晚上温柔许多,楼下的行道树叶子绿得发亮,有一个人牵着一条白狗慢悠悠地走过十字路口。
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比早高峰稀疏了不少,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着落下来,把整片城区的屋顶都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她看着这片景色,忽然想如果后天之后她还能回来坐在这张沙发上看同样的城市风景就好了。
下午三点多,她听到门锁被按开的嘀声。陆雪凝比预计回来得早,推门进来的时候外套没脱,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换了鞋走过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然后脱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买了什么?”林栀从沙发上坐起来。
陆雪凝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条浅灰色的围巾递过来。料子厚实柔软,摸起来像是羊毛混了羊绒的质地,边缘缝着细密的针脚。
“明天降温,”陆雪凝说,“你出门的话用得上。”
林栀接过围巾。叠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新布料特有的涩味和一丝极淡的雪松香。她低头捏了捏围巾的边角,觉得喉头发紧。
“你特意去买的?”
陆雪凝没有回答。她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出来喝了一口,然后坐到沙发另一头,姿势跟昨天差不多,腿蜷上来踩在垫子边沿,整个人窝进靠背里。但她今天坐的位置比昨天挪近了半个座位的距离,跟林栀之间只隔着一个人的空隙。
“那个并购案的会开了三个小时,”陆雪凝的声音从杯沿后面传出来,有一点疲惫的哑,“我回来路上路过那家店,想起来你昨天穿的外套领口很薄。”
林栀把围巾拢在手里,指腹一遍一遍地蹭着边缘的针脚。她有好几句话堵在喉咙里想说,比如“你怎么知道我明天要出门”或者“你怎么知道我这件外套领口薄”,但她觉得问了也不会得到明确的答案。
陆雪凝说的每一个字都很精确,精确到她只会说“路过那家店”和“想起来”,像她做所有事情都有充分的、符合逻辑的理由。
但林栀低头看着围巾上细密整齐的针脚,心里明白有些东西不需要拆开来问。
“谢谢。”她说。
陆雪凝端着杯子看着窗外,没有转头。
她们坐了一会儿之后林栀站起来去厨房把解冻好的水饺煮了,热腾腾的两碗端到餐桌上。陆雪凝吃到第三个饺子的时候忽然抬头说了一句:“你这个蘸料比我调的好吃。”
“生抽加香油加点糖。”林栀坐在对面,下巴搁在筷子上看着她,“你下次试一下。”
陆雪凝低头又夹了一个饺子在蘸料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下次你调,我吃。”
林栀弯起嘴角,低头继续吃自己那碗。
晚饭后天黑透了,窗外的城市灯火像往常一样亮起来。陆雪凝回卧室处理了几封邮件,出来的时候换了家居服,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正在沙发上翻书的林栀,忽然问了一句:“你明天要出门吗?”
林栀翻书的手没有停顿,但心里紧了一下。她保持语气平稳地回了一句:“可能出去买个东西。”
陆雪凝点了点头。她走到玄关柜那里把那把备用门禁卡拿起来,走过来放在茶几上林栀那本书旁边。
“带上这个。大门锁如果从外面刷了卡,里面会有响声,我知道你回来了。”她说。
林栀看着她把钥匙卡放在自己书页旁边的动作,心里那团被轻轻撞了一下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她把视线从钥匙卡移开,落在陆雪凝垂在身侧的手上。
“陆雪凝。”
“嗯。”
“你如果晚上听到大门锁响了,就说明我回来了。”
陆雪凝把手收进卫衣口袋里,垂眼看了看茶几上的钥匙卡:“如果没听到呢?”
林栀被她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喉咙。她看着她站在暖色灯光下被笼住整个人轮廓的样子,手指在书页边缘攥了一下才松开。
“如果我明天回来晚了你先睡,”她说,“不用等我。”
陆雪凝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卧室。她走到门口停了半步,侧过脸来留了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弧度:“冰箱里有蜜瓜。你半夜回来可以吃。”
门关上了。
林栀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本书,盯着茶几上那把银灰色的门禁卡看了很久。头顶的灯把钥匙卡表面的反光镀成一小片亮斑,落在她膝盖的书页上像一枚硬币大小的月亮。
她伸手把钥匙卡拿起来握在掌心里。金属的触感微凉,边缘被打磨得圆滑,握久了慢慢被体温焐热。
“橘神,”她在心里说,“明天中午我去见K。你帮我盯着四周有没有埋伏。”
“好感度五十二了,”橘神的声音轻轻地飘出来,“你确定不告诉她?”
林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钥匙卡,拇指在边缘来回蹭了两遍。
“等回来再说。”她说。
她站起来把书合上放回茶几,把钥匙卡仔细收进外套内袋里。走过客厅去关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主卧紧闭的房门,底下那道缝隙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不亮但稳定,像夜航的船在海上亮着的一盏灯。
她把客厅的灯关了,走回次卧拧开门。临关门之前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主卧门缝下的那道暖光。
“明天回来再说。”她对着那片暗下来的客厅轻轻说了一句。
然后她关上了次卧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