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凝垂下眼。她端起自己的汤碗也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碗沿搁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声响。她的耳廓在热汤的蒸汽里慢慢变红了，声音却保持着平直的调子：“第四条写了。”
“第四条只写了一周至少一起吃一顿饭。”
陆雪凝的耳朵又红了一截，从耳廓蔓延到了耳垂的边缘。她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重新端起汤碗低头喝汤，喝了两口之后从碗沿上方抬起眼看了一下林栀，又收回去。
林栀把她那一瞬间的眼神接住了。她低头继续喝自己那碗汤，嘴角弯起来藏在碗沿后面。
饭后她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这次陆雪凝没有拦她，但也没有走开。
她靠着料理台旁边的流理台站着看林栀冲水刷碗，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被油烟机余温捂暖的空气。
林栀洗完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的时候转身面对她，手上还滴着水珠，隔着半步的距离看见陆雪凝的视线从她湿漉漉的手指慢慢移到她脸上。
“我今天回来的时候，”林栀说，“你叔叔来了一趟公寓门口。他没上来，给了我一盒点心就走了。”
陆雪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节微微收紧：“他跟你说了什么？”
“就是来送点心，说路过看看。”
陆雪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拿过林栀还在滴水的手指，从流理台旁边的挂钩上摘了条干毛巾替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
动作很轻，毛巾的棉布贴着她的指缝慢慢蹭过去，每根手指都擦到了指尖。
林栀低头看着陆雪凝低头替她擦手的动作。暖色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陆雪凝的发旋和她低垂的睫毛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如果再来，”陆雪凝把毛巾叠好挂回挂钩上，声音低低的，“你不用见他。下次我回来之前你就在家里待着，哪都别去。”
林栀把手收回来，被擦干的指尖还残留着毛巾的温热。她看着陆雪凝转身走向客厅的背影，瘦薄的身形在暖光里笼了一层毛茸茸的边缘。
“陆雪凝，”她说，“你在担心我。”
陆雪凝的背影停了一下。她没有转身，侧脸在灯光的边界线上停了一拍。
“……你别让我担心。”她说。
这句话的尾音比平时稍微软了一点，像是说了什么比常规对话更重的内容之后喉咙微不可查地收了一下。
她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拿起那本心理学读物翻到自己夹了书签的那一页，但目光落在同一行字上很久都没有移动。
林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窗外城市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远处高楼上亮着成片成片的光格，在夜幕里织成一张温暖又遥远的网。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橘神：“好感度多少了？”
“五十八。”橘神的声音带着极轻的笑意，“而且她刚才给你擦手的后半段，心跳比平时快了十五次左右。”
林栀把手掌拢起来贴在自己脸上缓了缓呼吸。客厅里的陆雪凝翻了一页书，指尖在页脚上慢慢划过，然后她偏过头来朝林栀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短。但林栀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在暖色的灯光里几乎察觉不到，像远处海面上偶尔闪过的一缕月光。
她走进客厅，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安静地各自翻着手里的东西，窗外的夜色在落地窗外铺了满眼。
林栀翻了半页书之后忽然开口：“后天你叔叔如果又问起我，你告诉他我不会走就行。”
陆雪凝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侧过头来，视线落在林栀侧脸的轮廓上，停顿了比平时更长的一拍。
“真的不会走？”她问。
林栀从书页上抬起眼，对上那道视线。客厅的暖光里两个人隔着沙发垫之间的空隙安静地对视了两秒，空调的风从头顶低低地流过。
“真的。”她说。
陆雪凝把视线收回去重新落在书页上。但她把原本搁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只手悄悄伸过来，放在了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掌心朝上，像是留了一扇微开的门。
林栀没有去碰那只手。她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的书页边缘，隔着一小段距离跟陆雪凝摊开的掌心平行放着，没有贴在一起，但近得能感觉到彼此手背上方那片空气里交换的体温。
她们就这样在沙发上安静地坐着。窗外的城市灯光在夜幕里缓慢地眨着眼，空调的风声和偶尔翻过书页的沙沙声填满了整间客厅。没有人去填补中间那一点距离，但也没有人想要收回那只摊开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