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行上门吃饭这件事,是陆雪凝周四晚上在餐桌上通知林栀的。
她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自己碗里,用筷子尖把骨头和肉剥开,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我叔叔说明天晚上来吃饭,六点半到。他说他想见见你。”
林栀正在喝汤,闻言把汤碗放下来,勺子在碗沿上磕出一声轻响:“他跟你说的?”
“下午打了我办公室座机。”陆雪凝把剥好的排骨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说上次路过只见了你一面,没进屋坐,这次想正式吃顿饭认识一下。”
林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又抬头看陆雪凝。对面的人表情没什么起伏,但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是边吃饭边在想别的事。
“你不想让他来?”林栀问。
陆雪凝没有立刻回答。她用筷子在碟子里拨了两下,夹起一片青菜放在林栀碗里:“他来不来是他的事,但你来不来是我说了算。明天晚饭你可以在房间里不出来。”
林栀被那句“你可以在房间里不出来”逗得弯了一下嘴角。她低头吃了那片青菜,嚼完咽下去之后说:“我要是不出来,他会不会觉得你在家里藏了个见不得光的人?”
陆雪凝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动了一瞬:“那你出来吧。让他看清楚我确实在家藏了个人。”
林栀端碗挡住自己下半张脸,低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周五下午六点刚过,林栀在次卧里换了两套衣服。第一件是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她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觉得太软了不像能扛住试探的人。
第二件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外套,领口挺括一些,看着干练一点,但她在镜子面前又犹豫了,觉得穿得太硬像要去面试。
最后陆雪凝从主卧走出来经过她门口,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她衣柜前面摊了一床的衣服,说了一句:“穿深色那件。”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针织开衫,拿过来套上了。陆雪凝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袖子拉好,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六点二十五分门铃响了。
林栀坐在沙发上听见陆雪凝走去开门,玄关传来她跟一个中年男人的简单寒暄声。
陆景行的声音比她上次在公寓门口听到的还要热络一些,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亲戚式的亲昵,进门之后笑着说了一句“雪凝你这屋子收拾得真干净”,像是他真的只是一个来晚辈家串门的长辈。
他走进客厅的时候手里拎了两个纸袋,放在茶几旁边。一件是给雪凝带的花胶补品,另一件是给顾念带的丝绸围巾。
他拆开包装递过来的时候笑着看林栀:“上次那盒点心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这次换了个牌子。天气凉了围巾用得着。”
林栀接过来道了谢,把围巾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注意到陆景行递围巾过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的停留位置跟上回类似——先是落在她的眼睛上,然后往下走了半寸,像是想从她眼底读出什么东西。
陆雪凝从厨房端出提前做好的菜,三菜一汤摆上餐桌。她做了红烧排骨、清炒芥蓝、一碟凉拌木耳和一锅番茄蛋花汤,比她们平时两个人吃的分量多了将近一倍。
陆景行坐下来之后夹了一块排骨尝了尝,夸了两句“雪凝厨艺见长”,又转头看林栀:“顾小姐在家也常做饭?”
林栀端起碗筷笑了笑:“偶尔做,不如雪凝手艺好。”
一顿饭从六点半吃到了将近八点。陆景行的谈话节奏拿捏得很舒服,问了几句“住得习惯吗”“这边交通方不方便”“平时两人相处怎么样”,听着都是长辈关心晚辈的常规话术。
林栀一一答了,用词客气妥帖,既不显得太热情也不显得太冷淡,把顾念那层乖巧养女的外壳穿得很稳。
但到了饭局后半段,陆景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换了一种稍微不同的语气问了一句:“顾小姐家里那边最近都还好吧?你养父母的小店我记得在学校对面开了好些年了,前段时间路过好像还在营业。”
林栀端碗的手没有停顿:“挺好的,上周刚去看过他们。”
陆景行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那就好。店面开在学校门口,人来人往的,治安上多留个心。雪凝公司那边的安保系统用得惯的话,给你家人那边也挂一个,省得惦记。”
他说话的语气仍然是那种温和的长辈调子,但“治安”“惦记”这两个词连在一起的时候,林栀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
她在桌子底下把手指蜷进掌心里,脸上维持着微笑:“谢谢陆叔叔关心,我爸妈那边我有分寸。”
陆雪凝一直安静地夹菜吃饭,但听到这段对话的时候她把筷子放下来了,转头看着陆景行说了一句:“叔叔,她家里的事我会看着办。”
语气平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但陆景行脸上的笑容微微收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原来的弧度。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笑着摆手:“好好好,你们年轻人自己安排,我老了嘴碎。”饭桌上的气氛又松回去了。
饭后陆雪凝收了碗碟进厨房,林栀帮着端了两趟盘子。陆景行坐在沙发上喝了一会儿茶,翻了两页茶几上的杂志,站起来的时候他说:“雪凝,你送送我到门口就行,不用下楼。”陆雪凝从厨房擦着手走出来,把他送到玄关。
林栀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过道里没跟过去。她看到陆景行在换鞋的时候侧了侧身,背对着她的方向,递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到陆雪凝手里。
那个动作很快,像是在递一份出门前顺手拿的文件夹,但陆景行握着信封的手指在交接的时候比正常传递多停留了一瞬。
陆雪凝接过来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她没有打开,只是捏着信封的边缘站在玄关没有动。
陆景行推开门走了。门合拢之后玄关的灯照着陆雪凝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信封的边角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她在那里站了大概十几秒,低头看了一眼信封里的内容,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林栀站在过道里看着她走过来。陆雪凝的脸色看不出明显的波动,但她拿着信封的手指骨节发白。她走到林栀面前停下来,把手里的信封递了过来。
“他说这算一份‘提醒’。”陆雪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你看完告诉我。”
林栀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几页打印纸,装订整齐,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