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栀就被敲门声叫醒了。
来的是凤仪宫的掌事宫女青梧,穿一身深青色宫装,发髻一丝不苟,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比年龄更老的沉静。
她站在侧室门口看着林栀收拾那几件简单的行李时,目光在林栀叠被子的手势上停了两拍。林栀把被角压平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青梧的视线已经移开了。
“沈小姐,偏殿的东西宫人已经收拾出来了,您随奴婢来。”青梧说完转身走在前头,步伐又稳又快,林栀跟上去的时候注意到她走的路线刻意避开了主殿门口的那片石阶,绕了一道小回廊才拐进偏殿的院门。
偏殿比侧室宽敞一些,但布局很素。一张红木矮榻靠在东墙,榻边摆着一个小几,上面已经放好了茶具和一只细颈瓶,瓶里插了两枝早开的红梅。西窗下面是一张书案,文房四宝齐整地码在案角,砚台里甚至还留着半宿前研过但未用的墨迹。
林栀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那些墨迹上停了一下,干透的墨色在砚台底部凝成了一小片暗沉的光。
青梧站在门口没有进门,她看了林栀在屋里走动的路径,又看了她伸手碰了碰那两枝红梅的姿态,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沈小姐,按规矩新入偏殿的人,随身物件需由奴婢过一遍目。您看是您自己拿给奴婢瞧,还是奴婢动手翻。”
林栀转过身。她把手里拎着的小包袱放在榻上打开来,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两件换洗衣裳,一面铜镜,一方帕子,还有昨晚包着那片碎瓷的帕团。
她把帕团展开,让青梧看到里面裹着的青瓷残片,然后说:“这个我想留着,昨天摔碎的碗残片。如果宫规不许,我也可以交出去。”
青梧的目光在那片碎瓷上停留了比看其他物品更久的一瞬。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收回视线,又看了一眼林栀的脸,然后说:“沈小姐留着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偏殿后墙有一排书架,上面是皇后娘娘早年读过的旧书,您若闷了可以看,但别折页别蘸水。”
林栀站在偏殿中央听着青梧的脚步声顺着回廊远去了。她把自己那几样东西收进榻边的柜子里,然后把帕团连同那片碎瓷一起放在了小几第二层的格板上。
做完这些她走到西窗下看了一眼那排书架,书脊大多是暗色的厚册,有史书有诗集,最左边立着一卷用牛皮绳系着的薄册,绳结系得很紧,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她没有动那卷薄册,只是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来,拿起案上那方还没干的砚台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墨色是上好的松烟,研磨的人手艺很稳,墨汁浓淡均匀,收笔的时候没有多余的飞溅。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栀抬头,看见萧若微站在偏殿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槛往里看了一眼。
她今天没有着凤袍,穿了件月白色的深衣,长发用一根素簪松松挽着,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烛火下那个凤袍加身的皇后年轻了好几岁。
她的目光从书案上的砚台移到林栀的脸上,在晨光里那道视线不像昨晚那样沉,但仍然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挺直脊背的重量。
“住得惯么。”萧若微问。
林栀从书案后面站起来行了礼:“回娘娘,惯的。”
萧若微没有纠正她的称谓。她偏头看了一眼书架上那排书,视线在最左侧那卷牛皮绳系着的薄册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那卷书你暂时别动。”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
然后她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衣摆拂过门槛,在偏殿门口的日光里划了一道柔和的弧线。
林栀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回廊尽头,然后转身重新坐下来,把刚才那一小段对话在心里翻了一遍。她问了“住得惯么”,看了一眼那卷书让她“暂时别动”,然后就走了。
那个问题和那句交代之间隔着一道短的停顿,像是有别的话被咽回了喉咙里。
她拿起案上的砚台仔细洗净了残余的旧墨,重新研了一池新墨,然后铺开一张宣纸试了试原主沈云昭的笔迹。
字迹端正温驯,横平竖直,是那种不出错也不出挑的好看。她照着那个路数写了半页诗,搁下笔的时候日头已经从东窗移到了正南。
午后偏殿很安静。林栀翻了几页书架上的史书,读到一段关于前朝皇后被废的旧事,书页边缘有人用极细的笔迹批了一行小字,墨色淡得快要看不出来,但字迹的筋骨跟书案上砚台里残留的旧墨出自同一只手。
她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起风了。风从宫墙外灌进来卷过偏殿的檐角,把窗台上那两枝红梅吹得微微晃动。
林栀走过去关窗的时候看见主殿方向亮起了烛火,暖黄的光隔着庭院里薄薄的暮色透过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柔和的亮斑。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极沉的滚雷声。
第一声雷从宫墙外远远地碾过来的时候,林栀想起了萧若微的设定。她转头往主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烛火还在,但她总觉得那片暖黄的光似乎比刚才暗了一些。
雷声越来越近了。第二声落下来的时候林栀已经走到了偏殿门口,她看见主殿的窗门紧闭着,廊下值夜的小宫女缩在柱后面低头不敢说话。然后她听到主殿里面传来一声脆响,像是瓷器从高处坠落碎在石板上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想了两秒。然后她转身回到偏殿里,从柜中取出一件自己带来的厚斗篷——素面的深灰色,料子厚实但不算名贵。
她把斗篷叠整齐了搭在臂弯里,走出偏殿穿过庭院走到主殿门外,在门槛前停了一步。
她没有敲门,只是弯腰把那件斗篷放在门槛外侧的地面上,叠好,抚平了边角,然后退回了廊下的阴影里站着。
风吹过来裹着雨前的潮气,她站在廊柱后面看见主殿的窗纸透出的烛火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屋里走动。
过了片刻门开了,一只白皙的手从门缝伸出来,把那件斗篷拿进去,然后又关上了。整个动作发生在几息之间,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见。
林栀退回偏殿关上房门,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雨很快落下来了,又急又密地砸在瓦面上,声响连成一片。她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没有点灯。
第二天清晨她推门出来的时候,门槛外侧的地面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斗篷,是昨天夜里她放过去的那件。
但斗篷的领口处压着一枚暖玉,玉色温润,边缘被长年摩挲得光滑透亮,浅黄色的丝绳系着一个端正的结。
林栀弯腰把暖玉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玉石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贴着手心很快就被体温捂暖了。她把玉凑近看了看,上面没有纹饰,只有表面那一层被岁月磨出来的细腻光泽。
“橘神,”她在心里说,“好感度多少了。”
“八。”橘神的声音从脑海里浮上来,“她半夜被雷声惊醒的时候去过一次偏殿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来。早上起床之后把那枚玉放在斗篷上放了很久才松手。”
林栀把暖玉穿进自己衣带内侧的绦绳里,让它贴着里衣贴着腰侧,那一点温润的触感隔着绸缎若有若无地贴着她的皮肤。
她走到偏殿的书案前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昨日那方被她洗净研好的砚台,砚池里的墨汁已经干了,但池底还残留着昨夜的润泽。
她正想着今天要做些什么来让那道负值变成正数再往上爬,门外忽然有脚步声急急地靠近。一个面生的小宫女站在偏殿门口行了礼,声音压得很低:
“沈小姐,淑妃娘娘那边派人递了话来,说给您留了东西在御花园假山第三块石缝里,让您今日午时之前去取。”
林栀放下砚台。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个低头不敢抬脸的小宫女,片刻后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回去吧。”
小宫女匆匆走了。林栀站在偏殿门口看着庭院里被夜雨洗得清亮的青石地面,日光正在从云层后面一寸一寸地透出来,把瓦面上残留的水珠照成一片碎亮的光点。
她摸了摸腰间那枚暖玉,隔着衣料贴着里衣的位置,传来一缕微温的热度。
她没有打算去御花园取淑妃留的东西。她打算把这个消息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凤仪宫主殿里的那个人,连同昨晚的斗篷和今晨的暖玉一起,把这根从淑妃延伸过来的线交到她手上去。
林栀转身迈下台阶,朝主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