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的宫墙后面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把凤仪宫庭院里被夜雨洗过的青石地面照得泛着浅金色的水光。
林栀走过回廊的时候看见主殿的门已经开了,一个宫人正在门口的台阶上拿着扫帚将积了一夜的落叶拢到一起。
她刚走到门槛前面,里面的掌事宫女就侧身让了让,像是有人提前知会过她来的时候不用通传。
萧若微坐在主殿西窗下的矮榻上,面前矮几上放着一盏茶和一叠翻到一半的旧册。
她没有穿昨天那件月白色的深衣,换了一身藕灰色的常服,袖口收得很窄,发间只簪了一根素银簪,看起来比昨夜烛火下凤袍加身的样子少了太多距离。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手中的书页上,但她的唇微微启了启,说了一句:“你来了。”
林栀在门槛内侧站定行了礼,然后说:“娘娘,今早有人来偏殿递话,说淑妃娘娘在御花园假山第三块石缝里给臣女留了东西,让臣女午时之前去取。”
萧若微翻书页的手指停住了。她将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林栀的脸上,那道目光比昨夜的沉静里多了一层极淡的审视,像在确认这句话后面有多少种可能。
“你打算去吗。”
林栀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臣女不打算去。但臣女觉得您应该知道这件事。”
萧若微把手中的书册合上放在矮几边沿。她端起那盏茶慢慢抿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氤氲的热气看着林栀。
那双眼里的审视慢慢退去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接近确认的东西。
“你知道递话的人是谁吗。”
“面生的小宫女,看着不像淑妃宫里常用的面孔。”林栀说,“她只递了话就走了。”
萧若微把茶盏放下来,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拂过。她没有问林栀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她,也没有问林栀从何判断那条消息的来源真假。
她只是看着站在晨光里穿一身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片刻后说了一句:“你今日不必出门。凤仪宫之外的事,暂时不用理会。”
林栀应了一声是。她没有多留,退出了主殿。迈出门槛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书页翻动的声响,像是那本被合上的旧册又被重新翻开了。
她回到偏殿坐了一会儿。书案上昨夜研好又干透的墨池旁多了一只小盏,里面盛着半盏清水,旁边放着一方新墨。
她把墨在清水里润了润重新研了一池,铺开宣纸慢慢写了几行字,让心神从刚才那道目光的余韵里慢慢沉下来。
下午无事。傍晚的时候主殿那边传来消息说皇后娘娘明日要去赴琼枝宴,凤仪宫只留值夜宫人。
林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站在西窗下看那排书架,目光落在最左侧那卷用牛皮绳系着的薄册上。她想了想,没有去碰那卷书,只是把窗台上那两枝红梅换了一截清水重新插好。
琼枝宴设在御花园东侧的水榭里,是春日里后宫例行的赏花宴,各家妃嫔与入宫伴驾的官眷都会到场。
萧若微作为皇后自然坐在主位,淑妃虽被打入冷宫但位份未削,仍然列席次座。
林栀的位次被安排在官眷席的中段,距离主位隔着三排几案和满堂觥筹交错的人影。
宴席过半的时候淑妃忽然起身离席,回来的时候她身后跟着两个神色严肃的内侍,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淑妃在皇帝面前跪下,声音不高但在水榭里传得清清楚楚,说今日有人向她密报,皇后凤仪宫私藏巫蛊诅咒之物,意图加害圣上。
她声称密报之人亲眼所见,愿意当场对质。
水榭里的丝竹停了。满堂目光落在主位上那个穿明黄色凤袍的身影上。
萧若微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碰那碟菜,也没有看淑妃,只是将视线平平地落在自己面前的杯盏上。她的脊背从侧面看过去依然挺直,像一根埋在石基里的立柱。
皇帝的脸色沉下来了。他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淑妃,又看了一眼主位上的皇后,沉默了片刻之后说了几个字:“搜。”
凤仪宫被搜的消息在宴席上传回来的时候,满堂的人都在等那两只捧着木匣的内侍再次出现。
他们果然出现了,手里换了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粗制滥造的布偶,偶身上密密麻麻写着朱砂字的生辰笔画。内侍将托盘呈到皇帝面前的桌案上时,连旁边倒酒的宫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萧若微依然没有开口。她坐在主位上看着那只布偶被放在皇帝面前,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像是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她的沉默让林栀心里涌起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的感觉,她想起那个雷雨夜里攥着玉佩微微发抖的肩膀,和此刻在满堂审视的目光中脊背挺得笔直的剪影,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像同一面墙的正反两面。
林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响了面前的几案,杯盏轻轻晃了一下。她走到水榭中央的空地上,面向皇帝的方向跪下,声音在安静到近乎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陛下,那只布偶是臣女亲手放在皇后枕下的。”
满堂的呼吸声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手捏住了。
林栀抬起脸来,视线越过满座惊愕的面孔落在淑妃的脸上:“但臣女是奉淑妃娘娘的密令行事。娘娘说只要布偶被搜出来,皇后就再也坐不稳中宫之位。淑妃娘娘答应当事成之后保沈家更进一步。臣女愚钝,臣女不敢不从,但臣女今日在陛下面前,不敢再瞒。”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得方正的信笺展开来,火漆的印泥完好无损,纸面上是淑妃惯用的簪花小楷,字字清楚。
她将那封信双手举过头顶:“这是淑妃娘娘写给臣女的第二封密信,上写如何从宫外购入布偶材料、如何避过凤仪宫的耳目进入主殿、如何将东西藏入枕下。陛下若不信,可查淑妃宫中剩余木料,那批料的质地与这只布偶的材质系同一种梧桐木,锯口纹路对得上。”
水榭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淑妃跪下了,声音尖起来:“陛下,她栽赃——”
林栀没有看她。她的视线一直落在皇帝面前那只布偶上,膝下的金砖地面传来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来,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一团温热的什么东西正稳稳地抵着那道凉意,让她跪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