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低头看了看信笺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跪在他面前的林栀和旁边满脸煞白的淑妃。他把信笺递给身侧的内侍，内侍接过去又递给了御前的文书官。
满堂的目光顺着那张信笺的路径一路移动，落在那封看似薄薄的纸上像是落了一座山的重量。
萧若微在这时候终于动了。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低头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盏，隔着满堂屏息的安静看了跪在水榭中央那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惊愕也没有感激，只是一道安静的注视，像一层薄薄的日光落在某个久未照到阳光的角落上。
林栀没有回望那道目光。她低着头跪在原地，等御前的文书官将那封密信从头到尾看完。
她知道这一步走下去就意味着沈家跟淑妃彻底决裂了，也意味着从此以后她的路只能朝向凤仪宫那扇门的方向延伸。
但她做这个选择的时候没有犹豫，从碎瓷片落地的那个傍晚起，她就已经在朝这个方向走了。
文书官将信笺合拢放回托盘上，在皇帝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皇帝的脸色从阴沉转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沉，他扫了一眼跪在旁边的淑妃，又扫了一眼主位上始终沉默的萧若微，最后把目光落在林栀头顶的发髻上。
“沈云昭。”他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林栀垂着眼应了一声。
“此事朕会查，你先退下。”
林栀站起来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上。她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指尖在袖子里微微发着抖。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灌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涩味从舌根漫开把她喉咙里那点干涩压了下去。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余光瞥到主位的方向，萧若微正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隔着满堂将散未散的人群落在她身上，很轻，像一片落进水面却不想惊动涟漪的叶子。
宴席散后林栀走回凤仪宫。暮色从宫墙西侧压过来把整座庭院笼进一层暗橘色的光线里。她推开偏殿的门正要跨进去，身后传来青梧的声音：“沈小姐，皇后娘娘请您去主殿一趟。”
林栀转过身跟着青梧穿过回廊走进主殿的门。殿内没有点灯，暮光从西窗斜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暗金色。萧若微坐在矮榻上没有动，姿势跟早晨她离开时几乎一样，只有面前矮几上多了一盏未动的茶。
林栀在门槛内侧停下脚步。萧若微抬眼看她，暮光从侧面落在她的脸上，把她平日里沉静得像水底石像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缘。
“你今天在宴上说的那些话，”萧若微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自己知不知道后果。”
林栀站在暮光里看着她的眼睛：“知道。淑妃倒了，沈家会受牵连。但臣女入宫以来，做过的事情里没有一件比今天更不后悔。”
萧若微沉默了很久。她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放在矮几边缘，指尖在木质的表面上慢慢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林栀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来主殿，坐近一些。”
林栀走过去在矮榻另一侧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小半个几案的距离，暮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茶盏上，把盏中已凉的茶水照成了一小片暗金色的镜面。
萧若微偏过头看着她。那道视线很安静，像在打量一件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再对任何人产生好奇的事物。
“你打碎那碗药的时候，本宫以为你是想自保。你在宴上把密信交出去的时候，本宫以为你是想求功。但现在坐在这间屋子里，本宫看不明白了。”
林栀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衣带内侧，把那枚暖玉取出来握在掌心里，然后摊开手掌递到萧若微面前。玉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淡光，被她的体温捂得微暖。
萧若微低头看着那枚玉，看着它被摊开的掌心里托着的样子。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
“你留着吧。”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本宫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惯例。”
林栀把玉重新收进衣带里贴着里衣的位置。她感觉到那道触感隔着绸缎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小片永远不会凉透的温度。
“臣女留下来，”她说，“不是为了求功。”
萧若微没有追问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把视线从林栀收回玉的动作上移开，落在西窗外渐浓的暮色里，片刻后低低地说了一句：“那就留下来看看。”
林栀坐在矮榻的另一侧，暮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把她们并肩坐着的影子投在东墙上重叠在一起。茶盏里的水面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在暗金色的暮色里微微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