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枝宴之后的第三天,凤仪宫用度的裁减就下来了。
先是每日送来的蔬果从四样减到了两样,然后是炭火的份额被削去了将近一半。
到了第五天,萧若微身边原本六个近侍宫女被撤走了三个,理由是宫中开销吃紧、各处都要节省。
青梧站在主殿廊下看着那三个宫女被内务府的人领着离开时脸色紧绷着,但她转过身走回殿内的时候已经把表情压平了,只对萧若微说了一句“娘娘,人少了些但差事分得过来”。
萧若微坐在暖阁里翻那本旧册,没有抬头也没有问。她只是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到了下一页。
林栀站在偏殿门口看着这一切,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开口。
裁撤之后的凤仪宫比之前空旷了许多。庭院里的落叶过了午后没有人扫,被风吹着在青石地面上打着旋。主殿的长明灯添油的时长也从每日一次改成了两日一次,入夜之后殿内的光线比从前暗了一些。
林栀注意到萧若微没有对这些变化说过任何话,她依然晨起看书,午后在殿内走几圈活动筋骨,天黑之后坐在窗边就着一盏灯继续翻那些旧册。
她的脊背在那些暗下去的烛火里显得比之前更薄,像纸页上被反复描摹之后留下的轮廓线。
第五天夜里,林栀是咳嗽声吵醒的。
她从偏殿的榻上坐起来,听到那阵咳嗽穿过庭院在夜色中隐约传过来,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推挤出来的声响。
她披衣起身推开偏殿的门走到主殿廊下,里面的灯还亮着,从窗纸上透出一团昏黄的光。
她停在门外没有进去,过了一小会儿咳嗽声歇了,殿内又恢复了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细碎声响。
第二天她去了太医院。太医说皇后的旧疾是长年郁结加上寒气侵体所致,根治不易,但按时服药加上注意保暖能缓。
林栀听完之后拎了两副药回来,走进主殿时萧若微正坐在矮榻上看书,她抬眼看了看林栀手里的药包又看了看林栀的脸,没有问她去了哪里。
林栀把药包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太医说娘娘这阵子要按时服药。臣女去偏殿熬好了端过来。”
萧若微低头翻了一页书:“不必。有宫人做这些事。”
林栀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宫人少了,臣女闲着也是闲着。”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分辨不出是叹气还是呼吸的声音,但萧若微没有喊她回来。
于是从那天起,林栀每天傍晚在偏殿的小炉子上熬一剂药,滤净了倒进青瓷碗里端到主殿去。
第一次端过去的时候萧若微看着那碗泛着苦气的汤药没有接,林栀也不催,就把碗放在矮几边上自己退到窗边站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转头看过去,碗已经空了,碗底搁在矮几上被烛火照出一小圈湿润的边沿。
每晚她端药过去的时候萧若微都在看书,每晚她把空碗带走的时候萧若微都会看她一眼。那道目光比最初多了某种东西,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霜被反复照了很久以后开始显出底下的颜色来。
第八天夜里,雨又来了。
这场雨比上回更急,雷声从宫墙外滚过来的时候林栀正把滤好的药汁倒进碗里。
她端着药碗走到主殿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比前几夜都更急促更连续,中间夹着断断续续的换气声。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萧若微正坐在矮榻边沿,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掩在唇边,肩背的线条随着咳声一下一下地抽紧。
她面前那本旧册翻到一半摊在矮几上,旁边的烛火被气流带动得晃了几下。
林栀把药碗放在桌上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来伸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背上。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肩胛骨两侧的肌肉绷得又紧又硬,每一次咳嗽都从那片肌肉的收紧传导到她的掌心。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掌慢慢顺着那道脊柱两侧的线条来回抚着,力度不重不轻,像在替一道被拧得过紧的琴弦慢慢泄力。
萧若微咳了将近半盏茶的功夫才慢慢平复下来。她直起身的时候额角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鬓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她偏过头看着蹲在自己身侧的林栀,目光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有些涣散,过了几息才慢慢重新聚拢。
“药凉了,”萧若微开口,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你再去热一碗。”
林栀站起来端起药碗:“臣女去热。娘娘等一下。”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回头看了一眼。萧若微把身子往后靠进了矮榻的靠枕里,一只手搭在小几边沿,指尖垂在边缘之外。她微微阖着眼,眉心的褶皱比方才浅了一些。
林栀去偏殿重新热了药端回来。这一次萧若微没有推迟,接过碗来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把空碗递回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林栀接碗的手指。那截皮肤微凉,触感干燥,在碗壁残存的余温里像一小块没有被暖气捂到的石面。
“你回去吧,”萧若微说,“本宫没事了。”
林栀端着空碗站在灯下看了她一眼。矮榻上的靠枕被她靠着,那本旧册还摊在矮几上翻到同样的位置,烛火在她的侧脸上投出一片微微晃动的光晕。她的眼睑垂着,像是困了但还没有睡着。
“臣女在偏殿。娘娘有事让人来叫一声就成。”林栀说。
萧若微没有回答。但林栀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了极轻的一声“嗯”,短得像错觉。
她回到偏殿之后没有立刻躺下,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雷声退到了远处,只剩下屋檐滴水落在石阶上的闷响。她把空碗放回案上,那枚暖玉贴着里衣的位置传来持续的微温,像一小片始终不灭的灯芯。
“橘神,”她在心里说,“好感度多少了。”
“五十一。”橘神的声音裹着一层温和的厚度,“这几天她每晚等你送药来的时候,待看你的视线比看书的时间长。”
林栀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她想着萧若微靠在靠枕里微微阖着眼的样子,想着她后背被咳嗽抽紧时肩胛骨拱起的轮廓,想着她指尖碰到自己手指时那一瞬干燥微凉的触感。然后她躺下来裹紧了被角,闭上眼等着天亮时偏殿外第一缕照进窗缝的晨光。
她天还没亮就醒了,听到主殿方向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话语声。她披衣走出去的时候看见青梧端着一只铜盆从主殿出来,盆沿搭着一条浸湿的帕子。青梧看到她走近停了脚步,低声说了一句:“娘娘后半夜又咳了一回,好容易才歇下。”
林栀站在庭院里看着主殿紧闭的门,天色将亮未亮,檐角还悬着昨夜雨水凝成的最后一滴水珠。她没有过去敲门,只是转身去偏殿把药炉生起来,把今日份的药材放进砂锅里添了水慢慢熬着。
晨光从东墙漫过来的时候她把药滤好端到主殿门口,推门进去看见萧若微刚醒,半倚着靠枕看向窗外的方向。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栀手上那只冒着热气的药碗上,又移到林栀被晨光照亮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但倦色底下有一层很淡的东西正在浮现出来,像冬日湖面的冰层下面渐渐涌起的水纹。
萧若微说:“你昨夜一直没睡。”
林栀把药碗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睡了。醒得早。”
萧若微低头看着那碗汤药,端起碗来慢慢喝了一口。苦涩的热气从碗沿升起来笼在她脸前,她喝到半碗的时候把碗放在膝盖上歇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你坐到这边来。”
林栀走过去在矮榻边沿坐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萧若微没有看她,继续端着碗把剩下的药喝完了。她放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手从碗沿上移开,落在了林栀搭在膝头的手背上。
很轻。干燥的,微凉的,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找到了可以停驻的地面。
林栀没有动,她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和温度从自己手背上传过来,像一小枚安静的印章落在纸面上。
“你今日不必去太医院了,”萧若微的声音很低,“在这儿待着。”
林栀说了一声好。她翻过手掌,让萧若微的指尖落进自己的掌心里,没有收拢,只是托着。两个人并排坐在矮榻上,晨光从东窗照进来在她们之间铺了一道温暖的金线,萧若微的手搭在她的掌心里没有再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