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林栀留在凤仪宫的时间比从前更长。晨起去主殿看萧若微用药,午间陪她用几样简单的饭食,傍晚她坐在偏殿的书案前翻那些旧册的时候,萧若微偶尔会隔着庭院过来看一眼她写了什么字,也不说话,站一会儿就转身回去。
那枚暖玉依然贴着林栀里衣的位置,被体温捂得久了之后像一颗小小的、始终温热的石子嵌在她身上。
距离琼枝宴过去大约十日,庭中的春意渐渐浓了,偏殿窗外那两枝红梅落尽了,换了新抽的柳条插在细颈瓶里。
林栀是从青梧口中得知皇后生辰将至的。那天她在偏殿研磨,青梧过来送新茶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过了初七就是娘娘的生辰了,也不知道今年宫里能不能吃上一碗寿面”,语气平平的,尾音落下去的时候被压在嘴唇里。
林栀放下墨条问了一句:“往年怎么过的。”
青梧看了她一眼:“往年有皇上赐的例赏和宴席,娘娘坐在主位上接完各处贺礼就散了。”她顿了一下,“去年娘娘说累,把宴席免了,自己关在殿里看了一整夜的书。”
林栀听完没有说话。
初七的前两天她寻了个由头跟凤仪宫的管事宫人请示要出宫采买几样药材和纸墨,管事宫人报上去之后得了萧若微一个“准”字。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便服,没有带任何随从,一个人从侧门出了宫。宫外的街市比宫中热闹许多,她在药材铺子前面停了一会儿买了些常用的补气药材,然后拐进了旁边一条偏街。
偏街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木器铺子,门脸不大,但铺面里摆着各式木簪、梳篦和小巧的摆件,都是手艺人自己做的。
林栀在摊位前蹲下来挑了许久,最后选中了一支桃木簪。簪身打磨得光滑细腻,簪尾被匠人刻了两道弯弯的竹叶纹,简简单单的,没有多余的修饰。
她付了钱把簪子收进袖中,没有多做停留便回了宫。
生辰当日的凤仪宫比往常更安静。皇帝派来的例赏在午前就到了,内侍捧着一只描金漆盒放在主殿正厅的案上,里头是一对白玉镯和两匹蜀锦,托盘旁边搁着一道简短的手谕,字面客气但落款冷清。
萧若微看了一眼漆盒便让青梧收走了,没有打开细看。从午后到傍晚,各宫妃嫔按例派人送了贺礼来,青梧把礼单一笔一笔记好、东西归入库房,忙了小半个下午。
但那些送礼的人没有一个亲自登门的,整座凤仪宫除了宫人走动的脚步声之外安安静静的,跟平日没有任何两样。
林栀在偏殿一直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暮色沉下去之后整座庭院被暗蓝的夜色笼罩着,只有主殿方向亮着一团烛火,从窗纸上透出来暖黄的微光。她拢了拢袖中那支桃木簪,推门走出去穿过庭院,在正厅门口站定。
萧若微坐在正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只白玉酒壶和一只空了半盏的酒杯。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深衣,发髻松散地挽在脑后,没有戴任何钗环,比平日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慵懒。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林栀站在门口,眉眼在烛火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温和一些,但眼尾带着明显的倦意。
“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歇。”她问。
林栀走进来站在她面前:“臣女有件东西想给娘娘。”
萧若微把酒杯搁在案面上,空出了手来。林栀从袖中取出那支桃木簪,烛火下簪尾的竹叶纹被照得清清楚楚。她走上前一步,侧身在萧若微身侧弯下腰来,把那支簪子轻轻别进她松散的发髻里。
簪尾穿过发间的时候林栀的手指蹭过她的鬓角,触感温热,像掠过一小片被烛火照久了的绸缎面。
萧若微没有躲。她微微偏着头让林栀的动作做完,等那只手从她发间退开之后才抬手轻轻碰了一下簪尾的竹叶纹。她的指尖在那两道弯弯的刻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把视线落回面前那只还剩半盏酒的杯子上。
“很多年没人跟我说过这四个字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她们往年都祝本宫凤体安康、长乐未央。但没人说过生辰安康。”
林栀在她身侧的位置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并肩的空隙。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东墙上重叠在一起,萧若微的发间那支桃木簪的影子落在墙上,像一小片细长的竹叶被留在了那里。
“臣女以后每年都说。”林栀说。
萧若微端起那半盏酒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她偏过头来看着林栀。烛火倒映在她的瞳孔里变成了两粒安静燃烧的小小的光点,她看了林栀很久,久到窗外的夜风把檐角的铜铃吹响了一串细碎的声响。
“你不用每年都说,”萧若微开口,声音里带着酒意浸润后微微的软度,“今年说了就够了。”
林栀看着她那双倒映着烛火的眼睛,觉得心口那枚暖玉贴着的皮肤正在发着持续的、温热的跳动。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陪着她看着面前那盏空了的酒杯和一支插在瓶中的柳条,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地摇晃着。
夜又深了一些。萧若微的头慢慢偏过来,靠在了林栀的肩头上。那道重量很轻,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落下来把翅膀收拢了放在身体两侧。林栀没有动,她感觉到萧若微的呼吸从肩头的位置传过来,又轻又浅,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她偏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闭着眼的萧若微,烛火的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投出细密的影子,发间那支桃木簪在灯火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橘神,”她在心里说,“好感度多少了。”
“六十七。”橘神的声音带着极轻的暖意,“从她摸到簪尾那两片竹叶的时候开始涨的,到她把头靠过来的时候停在了这个数上。”
林栀靠着矮榻的靠背,让自己坐得更稳一些,让肩头那道轻浅的重量不必被任何多余的晃动惊扰。
窗外的夜风裹着春末的花气吹过庭院,掀动廊下未收的帘角发出轻微的拍打声。她坐在那盏将燃未燃的烛火旁边,把肩头的重量承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