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萧若微正在暖阁里翻那卷旧册,病愈之后她的精神恢复了大半,只是偶尔还会咳几声,但面色已经不再是前几日的苍白,晨间用了一碗粥之后还在庭院里走了两圈。
林栀陪着她走完了那两圈,回到暖阁各自坐下来,窗外的春末日光暖融融地铺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传旨的内侍就是在那个时候来的。来人不是凤仪宫常走动的熟面孔,是御前的一个年轻内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进门的时候脸色紧绷,视线没有跟任何人交会。
他站在正厅中央宣了旨,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殿内字字分明,大意是皇帝念及皇后近年体弱多病,不宜再操劳宫务,准皇后自请卸去中宫之权,前往行宫静养。
结尾有一句留了余地的说辞,说是“待凤体康健后再议归期”,但明眼人都听得出那句轻飘飘的承诺背后压着一座山的重量。
青梧站在旁边攥紧了袖口,脸上血色褪了一层。内侍宣完旨把那卷绢帛留在案上便退了出去,脚步声穿过庭院远去了。
暖阁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萧若微坐在窗边看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面色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她伸手拿过那卷旨意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绢帛卷好放在案角,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林栀坐在她侧面的位置看着她做完了这一切。她看着萧若微的手指在卷起绢帛的时候没有发抖,看着她把它放在案角时还顺手把旁边歪了的笔架摆正了,看着她的视线在放下绢帛之后落在窗外被日光晒得发亮的石阶上停了一会儿。
那道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慌,只有一种她从前见过的神情,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你知道下面有水,但你只能看到表面那层坚硬平整的壳。
那天傍晚萧若微没有吃晚饭。林栀端了粥过去放在她面前,她看了一眼说“放着吧”,然后就没有再碰。
林栀坐在暖阁另一侧没有走,她看着萧若微在窗边坐着,看着天色从浅金变成深灰变成墨蓝,看着案角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暗色轮廓。
夜深之后萧若微起身走到书案前。她研了墨,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笺,提笔蘸墨的时候手很稳,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才落下去。
林栀坐在角落里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持续了很久。
她站起来走过去。萧若微没有抬头,笔下的字迹正在一列一列地铺满那张信笺。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开头的几行字,写的是“臣妾自入主中宫以来,德不配位……”后面是自请退位的陈词,句句工整,字字克制,通篇没有一句怨怼也没有一句辩解,像一份被反复打磨过很多次的文书,只等落款和日期。
林栀伸出手按在了信笺的上沿。她的指尖压着纸面最顶部那一行字,把萧若微的笔势截断了。
萧若微抬起头来看她。烛火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深井,水面没有风也没有波纹。
“你为什么要写这个东西,”林栀开口,声音压着但字字清晰,“你凭什么写这个东西。”
萧若微看着她,目光没有回避:“这是旨意。本宫不写,宫中就多了一个人被问罪的人。”
“你写了又能怎么样。你写了之后搬去行宫一个人待着,把这座宫让给淑妃,让给那些等着看你有这一天的人。你打算把自己缩到哪一步才算完。”
萧若微把笔搁在笔架上,声音冷了一层:“你懂什么。”
“我懂你不应该一个人扛这件事。”林栀的手还压在那张信笺上,指节微微收紧,“你写这个东西之前想过问谁吗。你写完之后打算跟谁说一声再走。你有没有想过有人不想你走。”
萧若微的视线落在她压着纸面的手指上。暖阁里很安静,烛火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灯花炸裂的响动。
她看了很久那只手,然后慢慢把目光抬起来重新落在林栀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平静裂了一道极细的缝隙,从缝隙里涌出来的是比愤怒更沉重的东西。
“你让我信谁,”萧若微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度,“本宫在这座宫待了六年,能信的人早就走光了。”
林栀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缩短到不足半步,烛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照得清清楚楚。林栀伸手握住萧若微垂在身侧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握着。
“你信我。”
萧若微没有挣开。她看着林栀近在咫尺的脸,那道目光里那层薄薄的冰壳正在沿着方才那道裂缝缓慢地扩展着。
“你凭什么让我信。”萧若微问,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林栀松了握着她的手腕的那只手,抬手抵在书案边缘,把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空隙合上了。
她把萧若微拢在自己的臂弯和书案之间,低头吻了上去。嘴唇贴上来的瞬间她感觉到萧若微的身体僵了一瞬,像冰面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按住了。
然后那层僵慢慢融化了,萧若微的嘴唇在触碰到第二息的时候微微松了开来,像一道被锁了很久的门缝终于被风撑开了半指宽。
这个吻短,但很重。林栀退开的时候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错着融进同一片被烛火捂热的空气里。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一点点:“凭我现在站在你这边,以后也站在你这边。你写那种东西之前至少先跟我说一声,让我想想怎么不让你写。”
萧若微的睫毛垂着。她攥着林栀衣袖的手指在发抖,隔着薄薄一层袖布传过来的震动又细又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承受不住某种松动的力。
她没有哭,眼眶红了一圈但里面是干的,那层从眼尾蔓延到眼底的红色像冬日冰面下沉沉地烧着的一层暗火。
林栀退后半步松开了她,站直了身子。她的目光越过萧若微的肩头落在书案上那张被压了一半的信笺上,伸手拿起来,在烛火上方悬了一瞬,然后松了手指。
信笺的边缘被火舌卷住慢慢收拢成了黑色的蜷缩的灰烬,落到砚台旁边散成一小片薄薄的余烬。
萧若微站在书案后面看着那张纸在她手中烧完了,看着她把余烬掸进废纸篓里,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还攥着方才林栀松开的那截袖口,指腹隔着布料贴着那处褶皱没有放开。
“你明日去沈家一趟。”萧若微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一些,但仍然比平时轻,“你父亲那边,从前朝的关系还能走动。如果他能联络几位老臣联名上书,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林栀把掸完灰的手收回来站在她面前:“那你今晚先别写那些东西。等我去一趟沈家回来再说。”
萧若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书案上那方未干的砚台收进了架格下层,把笔架上那支还沾着墨的笔洗干净了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之后她走回暖阁的窗边坐下来,窗外的夜色已经深透了,月光落在庭院里把青石地面铺了一层浅银色的光亮。
林栀跟着她走到窗边,在她身侧的位置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月光,窗台上那支桃木簪还插在昨夜未换的清水的细颈瓶里,簪尾的竹叶纹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
“橘神,”林栀在心里说,“好感度多少了。”
“八十三。”橘神的声音里带着一层极淡的沉静,“她攥着你袖口的时候跳了最后那几格。”
林栀看着窗外月色下泛着银光的庭院,感觉到身侧那个人还攥着的袖口在月光里慢慢松开了,但那截布料上被攥出的褶皱还留在原处,像一道被压了很久终于开始慢慢弹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