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把暖玉贴身系好,从侧门出了凤仪宫。
沈府坐落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坊巷里,门前的石阶被晨光照得发亮,她叩门进去的时候管家看到她的脸愣了一下,旋即引她往正厅走。
沈怀安正在厅里看一本账册,看到女儿进来先是皱眉,听到她把琼枝宴和淑妃之事简要说完之后眉头越皱越紧,最终放下账册沉默了很久。
林栀没有绕弯子,她说了皇帝要求皇后自请废后的旨意,说了需要联络前朝老臣联名上书的事。
沈怀安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度也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个做了一辈子官的人对局势的本能判断。
他问了一句“你确定皇后能稳住”,林栀说“能”。沈怀安没有再多问,只是让她在偏厅等着,自己出门去了。
林栀在偏厅等了一个多时辰。沈怀安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名单,纸页上列着六七个人名,全是当年与沈家同朝为官但后来渐渐淡出朝堂的老臣。
他在名单旁边又添了两行字,递到林栀手里时说:“这些人联名上书还差一样东西,你得找到当年构陷萧家的旧账源头。光靠联名挡不了那道旨意,你得把皇帝收回成命的台阶铺到他脚下才行。”
林栀把名单收好,当天没有直接回宫。她从沈家出来之后绕去了另一位已致仕的老臣府上,那人当年掌管过御史台的卷宗档案。
她在偏厅坐了半盏茶的功夫,老臣提起当年萧家案卷的卷宗册页有一处编号对不上,像是被人抽换过其中几页,但当年没人敢查。
林栀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起身告辞的时候老臣低声补了一句“那几页东西如果还在,应该落在当年经手的内侍省档案库里”。
她回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凤仪宫的灯还亮着,萧若微坐在暖阁里等她,面前摊着那本旧册,烛火已经换了一根新的。她看到林栀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问:“你父亲怎么说。”
林栀把名单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又把那位老臣提到卷宗编号的事说了。萧若微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内侍省档案库,本宫进不去。但沈家有门路。”
林栀坐在她对面:“我明日再去一趟沈家,让我父亲想办法调那几页卷宗出来。你这边,联名上书的名单我父亲已经在联络了,最迟后天能收齐。”
萧若微看着矮几上那张名单,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拂过一遍。她没有说谢,但她把名单收进了自己的书函夹层里,合上函盖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将一件不该轻易被收起来的东西好好存放。
第三天,联名上书呈到了御前。第四天,沈怀安托人从内侍省档案库里调出了萧家旧卷的底册,编号对不上的那几页果然被抽换了,但底册上留了一份抄录的备份,压在档案库最底层的旧箱中。
备份上列着当年由何人经手、何人在案卷上改动了字句,写到最后落款的地方有一个极细的指纹印,虽然年深日久泛了黄,但指节的走向依然清晰可辨。
沈怀安把那份备份誊抄了一份递到了御前,连同联名上书一起。
朝堂上安静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御前的内侍再次踏进了凤仪宫。
这一次他手里没有捧明黄色的绢帛,只带了一道口谕,说皇帝念及皇后旧疾未愈,废后之事暂缓,请皇后继续安心静养。
措辞比上回柔软了三分,没有提行宫,也没有提卸权。内侍退出去之后青梧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抹了一下眼角。
那天夜里月色很好。初夏天长,夜色来得晚,整座凤仪宫被银白色的月光浸透了,庭院里的青石地面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面。
林栀从偏殿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萧若微站在正厅门前的石阶上,她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石面上,发间的桃木簪在月色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林栀走过去站在她身侧。萧若微偏头看了她一眼,月下的侧脸比白日里更柔和一些,眉眼之间的棱角被月光抹去了大半,露出底下原本线条更温润的轮廓。
“上来。”萧若微转身往殿内走,绕过回廊从侧梯登上了屋顶。凤仪宫的殿顶铺着琉璃瓦,月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泽。她走到屋脊中段坐下来,衣摆铺展在瓦面上被夜风吹着微微拂动。
林栀跟着她翻上屋顶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脚底下的琉璃瓦被白天的日头晒得还有一缕余温,透过衣料贴着皮肤传过来。
月光把整座宫城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远处的宫墙层层叠叠地延伸出去,飞檐上的脊兽在月色里露出清晰的剪影,更远处有一两座尚未熄灯的殿阁,窗口透出零星的暖光。
整座皇城在月光下铺展开来像一幅被墨色浸润过的长卷,安静、辽阔、俯伏在她们脚下。
萧若微看着远处的宫墙,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来靠在林栀的肩侧。那道重量比上次在矮榻上轻了一些,更自然了些,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熟悉位置的物件的归宿。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被夜风裹着送到林栀耳中,低低的:“六年来,本宫第一次觉得这座宫没那么冷了。”
林栀伸手覆在她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月光把那只手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指节纤长,手心朝上微微摊着,像是在等某样刚好能落进去的东西。
林栀没有收拢手指,只是把掌心贴在她的手背上托着,让那道触感保持最轻的重量。
“以后应该也不会那么冷了。”林栀说。
萧若微没有回答。她把自己的手指翻过来,让指尖落在林栀的指缝之间,慢慢地嵌进去,没有握紧,只是贴着。两个人并排坐在琉璃瓦上,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屋脊上,叠在一起变成一道更宽更长的轮廓。
夜风从宫墙外吹过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和远处某个尚未熄灯的殿阁传来的极淡的檀香味。檐角的铜铃偶尔被风吹响一两声,又安静下去。
林栀感觉到靠在自己肩侧的那道重量慢慢沉了一些,像是紧绷了太多天的肩背终于找到了可以松下来的位置。
“你写那张信笺那晚,”林栀说,“我其实很怕你真的写完。”
萧若微的声音从她肩侧传过来,闷闷的:“本宫也怕。”
林栀没有追问她怕的是写完还是怕的是有人会拦住她没写完。她只是把自己托着那只手的手掌微微收拢了一些,让那道接触面变得更实在一些。
月色把整座凤仪宫的庭院照成了银白色的静海。她们在屋脊上坐了很久,久到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响了好几轮,久到远处最后那几盏亮着的窗也慢慢暗了下去。
萧若微的呼吸在她肩侧变得越来越平越来越稳,像一条终于流进宽阔河道的水流,流速降下来,水面变得平阔。
林栀偏头看着月下那张闭着眼的侧脸,把覆在手背上的手掌松开,轻轻拢住她搭在自己掌心里的手指。
“橘神,”她在心里说,“好感度多少了。”
“九十一。”橘神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她说‘以后应该也不会那么冷了’之后那一段,一直在慢慢涨。”
林栀把肩头的重量稳了稳,让自己坐得更正一些,让那道人影靠得更踏实一些。
月光落在琉璃瓦上泛着一层沉静的银光,远处的宫墙在夜色里绵延成一道暗色的长线,线的那头是被月色照亮的天际,线的那头是她们并肩坐着的这座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