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莉慢慢从芙洛拉的怀里抬起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月光缎的礼服干净如初,没有深红色的酒渍,没有黏腻的触感,只有几滴清澈的水珠挂在布料表面,在荧蓝藤蔓的光照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斑。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丝是湿的,但指尖沾到的液体不是黏稠的红酒,而是清澈的水。
她抬头看向四周,那些端着酒杯的客人消失了,大厅里暖黄色的暧昧灯光变成了精灵之森荧蓝藤蔓柔和的光芒。
围着她的不是男人和女人穿着华服的陌生面孔,而是穿着精灵礼服的族人们。
他们手里端着的不是酒杯,而是小小的银碗,碗里盛着清澈的圣水。
所有人都关切地看着她,没有一个在笑。
“你忘了吗?泼圣水是精灵之间表达尊敬和嘱祝福的意思呀。”
芙洛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刚才大家给你鼓掌还不够,都想把圣水泼到你身上,是因为喜欢你,想祝福你。”
芙洛拉顿了顿,抬起手帮艾尔莉丝擦掉下巴上一颗水珠,银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她。
“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小时候你第一次被泼圣水的时候,吓得往我身后躲,结果被泼了更多,你都不记得了吗?”
艾尔莉丝眨了眨眼。
记忆像是被什么拨动了一下,很久很久以前,她刚穿越来不久的那年精灵之森宴会,她站在人群里,忽然被族人们围住,银碗里的圣水从四面八方泼过来。
她吓得尖叫,一把扯住芙洛拉的袖子躲到她身后,结果芙洛拉被她拉得一个踉跄,两个人一起被浇了个透心凉。
后来芙洛拉笑着告诉她这是祝福,她不信,躲了三天不敢参加任何宴会,直到第四年才终于愿意乖乖站着让大家泼,再演变都后来向大家互相泼水。
好像确实有这件事。
“……是这样吗?”艾尔莉丝小声说,她感觉脑袋晕乎乎的,记忆像是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月姬院大厅里红酒的冰凉,一半是精灵之森圣水的清澈,两幅画面重叠在一起,她分辨不清哪个是真的。
“就是这样的。”芙洛拉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银色的长发垂下来,把她和周围的世界隔开。
“你看,大家都在等你呢,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艾尔莉丝没有说话,她靠在芙洛拉的怀里,感受着对方体温透过两层月光缎传来的温暖,感受着周围精灵们善意而关切的目光,感受着周围精灵们泼来的圣水。
噩梦。
对,只是一个噩梦,她在月姬院的那些日子才是梦。
笼子是梦,锁链是梦,窒息是梦,那杯从头浇到脚的红酒也是梦,现在她醒了,芙洛拉找到了她,把她从噩梦里拉了回来。
艾尔莉丝破涕为笑。
“……我又犯傻了。”她揉了揉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周围响起了一阵善意的笑声,一个年长的精灵端着银碗走上来,用手指沾了圣水轻轻弹在艾尔莉丝的额头上,笑着说:“欢迎回来,傻孩子。”
然后第二个精灵走上来,第三个,第四个,圣水从四面八方轻柔地洒过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裙摆上。
艾尔莉丝趟在人群中央,被祝福包围着,粉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月光缎的礼服上缀满了晶莹的水珠。
她一只手紧紧抓着芙洛拉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来挡在眼前挡住迎面而来的圣水,笑出了声。
“别再浇了!够了够了,芙洛拉你帮我说句话呀!”
“那可不行。”
芙洛拉笑着退后一步,也从旁边的精灵手里接过一只银碗,朝艾尔莉丝眨了眨眼。
“我还没泼呢。”
芙洛拉手中的银碗倾斜,最后一道圣水从碗沿滑落,化作一串晶莹的水珠洒在艾尔莉丝的头顶上。
冰凉的触感让艾尔莉丝缩了缩脖子,但她还是朝芙洛拉露出一个湿漉漉的笑容。
宴会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散了场。
精灵们三三两两地提着灯笼离开,荧蓝藤蔓的光芒渐渐暗下来,古树广场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芙洛拉把空银碗还给旁边的侍者,转身牵起艾尔莉丝的手,两人的月光缎礼服都湿了大半,裙摆上沾着花瓣和草屑,头发丝里还挂着没抖干净的水珠,看起来狼狈又畅快。
“走吧,回家。”芙洛拉说。
穿过树道,推开树洞的门,熟悉的木质清香扑面而来。
荧蓝藤蔓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柔光,把整个树洞笼罩在一片安详的幽蓝色里。
芙洛拉帮艾尔莉丝把湿掉的礼服换下来,用干毛巾帮她擦了擦头发,然后两人换上了柔软的睡袍,并肩躺在那张铺着厚厚绒毯的大床上。
窗外,精灵之森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偶尔一两声鸟的啼鸣和远处回音花细碎的簌簌声。
芙洛拉侧过身,伸手帮艾尔莉丝盖上被子,然后像小时候一样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该睡觉喽。”
艾尔莉丝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不想睡。”
她粉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像是在看什么随时会扑过来的东西。
“睡着就会做噩梦,我不想睡。”
“那可不行。”芙洛拉的语气很温柔。
“就算我们是精灵,也不能不睡觉糟蹋身体,你今晚又是唱歌又是被泼圣水,折腾了这么久,不休息怎么行。”
艾尔莉丝抿着嘴唇不说话,她知道芙洛拉说得对,她的眼皮确实在打架,身体也沉重得像灌了铅。
但每次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浮现出来,暖黄色的灯光,陌生而贪婪的面孔,从头浇下的红酒,还有那种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芙洛拉的绝望。
她怕,她怕自己一睡着,醒来又是月姬院。
芙洛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重新躺下来,把艾尔莉丝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很暖,指尖带着回音花淡淡的香气。
“艾尔莉丝。”
“嗯。”
“噩梦总是会醒的,不是吗?”
艾尔莉丝愣了一下。
“你看,你刚才在宴会上那么害怕,觉得自己身上被泼了红酒,觉得周围都是坏人。可是等你睁开眼仔细看,发现不是那样,是圣水,是喜欢你的人,是祝福。”
芙洛拉侧过头,银色的眼眸在幽暗的树洞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噩梦也是一样的,你在梦里觉得它是真的,觉得永远醒不过来,但它总会醒,醒了之后你会发现,你还在我们的树洞里,我还在你身边。”
芙洛拉把艾尔莉丝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所以你不用害怕,你只管睡,我守着你,等你做了噩梦醒过来,我会在这里。”
“要是我醒不过来呢?”艾尔莉丝的声音很小,像是从被子里漏出来的。
“那我就把你叫醒。”芙洛拉理所当然地说。
“喊你的名字,摇你的肩膀,拍你的脸,或者亲你一下,反正总有办法的。”
艾尔莉丝被最后一句逗得笑了一声。她转过头,透过幽暗的夜色看着芙洛拉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你要说话算话。”
“当然。”
“芙洛拉。”
“嗯?”
“……谢谢你。”
芙洛拉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来,把下巴轻轻搁在艾尔莉丝的头顶上,一只手继续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背上。
两个人蜷在一起,像两只在冬天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簌簌,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