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莉丝在空荡荡的大床上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看向天花板,毫无疑问自己又回到了月姬院。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肩膀、手腕、腰侧,每一处都像被人拧了一样,白皙的皮肤上浮着几块淡淡的乌青。
门被推开了。
昨天早上见过的那个女仆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和昨天一模一样,她没有看艾尔莉丝的脸,只走到床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金币。
“你的报酬。”
艾尔莉丝没有说话,接过金币,她从床上下来扶住床柱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过去,才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金币,又抬头看了看那些紧闭的房门,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宴会的礼服也消失了,她身上穿的是月姬院里统一发的睡裙,薄薄一层,根本遮不住手臂上的淤青。
自己怎么又回来了?那些花海、圣水、芙洛拉,都是梦吗?不那不可能是梦,她想起了芙洛拉那温暖的手,梦里是察觉不到温暖的。
也就是说现在是梦才对?
艾尔莉丝伸手按了按手臂上的乌青,疼痛清晰地传过来,可梦是不会疼的,那这里是现实。
她分辨不清,到底哪个是真的,到底哪个是假的,或者两个都是真的,或者两个都是假的。
脑袋里的思绪像被扯散的毛线团,越理越乱,越想越累。
算了,不想了,不管她在哪里,她都要活着,这是她和芙洛拉的约定,就算在梦里也要遵守。
前方一扇门被推开了。
尼雅从房间里走出来,褐色卷发有些凌乱,眼角红红的,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低着头整理袖口,没注意到走廊里的艾尔莉丝。
等她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尼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张圆圆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艾尔莉丝!”
尼雅快步走过来,棕色的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泪,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活力。
她没有问艾尔莉丝为什么脸色这么差,也没有问她脖子上的红痕是怎么来的,只是伸出手,挽住了艾尔莉丝的手臂。
“我们一起去吃早饭吧。”
她很自然的挽住尼雅的手。
“好呀。”
两个女孩手挽着手穿过昏暗的走廊,走下铺着旧地毯的楼梯,往月姬院的食堂走去。
食堂在后院,是一间狭长的屋子,摆着几排木质长桌和板凳。
这个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但食堂里已经零零散散坐了几个女孩,都穿着和她们一样的素色睡裙,低着头喝碗里的粥,没有人说话,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
艾尔莉丝和尼雅走到取餐口,今天的早饭是一碗稀粥、半个粗粮面包和一小碟腌菜。
尼雅端了两份,一份递给艾尔莉丝,然后在角落里找了两个空位坐下来。
“你昨天是不是没吃东西?晚上的表演和疯了一样。”
尼雅把自己那半个面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到艾尔莉丝手里,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
“别跟我说不饿,今天不许再那样了。”
艾尔莉丝接过那半块面包,这次她没有拒绝,因为禁食任务已经结束了。
她低头咬了一口粗粮面包,干硬的面包在嘴里慢慢被唾液软化,带着粮食最原始的香味。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尼雅看着她吃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也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艾尔莉丝把勺子伸进粥碗里搅了搅,忽然轻声开了口。
“尼雅。”
“嗯?”
“谢谢你。”
尼雅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用勺子戳了戳碗里的粥,嘟囔了一句,专心对付碗里的粥,但她那泛红的耳根出卖了自己。
艾尔莉丝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粥,勺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随后她耳边响起了露米娜娅的声音。
“第二个任务:接下来一周,只能用冷水沐浴,从今天开始计时,好好享受哦。”
冷水沐浴,一周。
她以为自己会感到愤怒或者恐惧,但实际上涌上来的情绪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甚至有一点想笑。
比起饿肚子饿到半昏迷,冷水洗澡算什么?只是冷而已。
艾尔莉丝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回托盘里,她现在分不清哪边世界是真的哪边是假的,所以她只能两边都当真的过。
她不能赌,万一赌错了呢?万一在某一头没有完成任务,那封信上的魔法就会判定她失败,她已经没有容错的经历了。
尼雅把自己的空碗推到一边,发出一声脆响将艾尔莉丝思绪拉了回来。
“吃完了就走吧,待会儿还要上课……”
“今天不用上课。”尼雅忽然说。
“周末?”
尼雅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你把日子都过糊涂了呢,今天真的是周末,没课。”
艾尔莉丝伸手挠了挠头发,她确实忘了,在月姬院里,日子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
每一天都是一样的,上课、排练然后……
循环往复,像一潭永远流不出去的死水,周末的区别只是不上课,所以对她来说没有任何不同,毕竟她们又不能离开月姬院。
但尼雅显然不这么想,褐色卷发的女孩从凳子上站起来,动作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轻快,她把托盘端去回收处放好,又蹦跳着回到艾尔莉丝身边,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待会儿去阅览室看书吧!上次管事说新进了一批人域的游记,里面有几本讲北方雪原的,插图可漂亮了,一起去吗?”尼雅的语气充满期待。
艾尔莉丝轻轻摇了摇头。
“我想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尼雅的笑容淡了很多,但很快就重新挂了起来:“也行,那你好好休息,下午我可以找你吗?”
“好。”
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尼雅拐向阅览室的方向,艾尔莉丝独自上了楼梯。
走廊里空荡荡的,周末的早晨没有催促上课的铃声,整个月姬院难得地安静。
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扶手,每上一级台阶膝盖都会轻轻响一声,昨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腿到现在还在发软。
推开房门,关上,门锁咔嗒一声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才真正松懈下来。
一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站着,她才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浓厚的酒味,它们和体液混杂在一起,渗进她的头发、皮肤和那件薄薄的睡裙里,经过一整晚,已经变成了某种让人反胃的存在。
她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手腕,又扯起一绺头发凑到鼻尖,然后皱起了眉。
去洗个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