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莉丝走进卫生间，月姬院的卫生间很窄，一个洗手台、一面镜子和一个简易的淋浴隔间。
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蒸汽很快模糊了镜面，她把手伸进水里，热的。
等等，热的。
她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然后她想起来了，这一周只能用冷水，任务从今早就开始计时了。
她盯着那冒着热气的水流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热水阀门拧紧了。
蒸汽渐渐消散，水流从乳白色变成了透明，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去。
她脱掉睡裙，走进淋浴隔间，深吸一口气，把冷水开关拧到底。
冰水浇下来。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肩膀缩起来，牙关开始打战，冷水顺着她的头顶流下来，把那些粘腻的汗渍和酒气一层层冲掉。
水流过脖子上的勒痕时格外刺骨，那些被丝带勒过的皮肤比别处更敏感，像是一道细细的冰刃划过。
但没有关系，冷就冷，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闭着眼睛，让冷水持续冲刷。
头发里的酒味被一点点冲散了，皮肤上的黏腻感也被冲走了，身体虽然抖得厉害，但她在感受干净。
那种被泡在酒缸里一整夜的污浊，正在被一点一点稀释、冲走。
她想起在精灵之森的树洞里，芙洛拉帮她换下湿掉的衣服，用干毛巾擦她头发。
芙洛拉一边擦一边碎碎念，说你看你，被浇成落汤鸡了还笑，明天肯定会感冒，到时候我可不给你熬药。
那一定是真的，冷水冲在背上，她在发抖，但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不是真的，她怎么会记得毛巾的温度？梦是不会有温度的。
那这里的疼也是真的，那么两边都是真的，她不能怠慢任何一边，就像她答应芙洛拉的，无论如何，她都要活着。
艾尔莉丝关掉水龙头，从隔间里走出来，拿下挂在墙上的薄毛巾把自己裹紧。
镜子上的雾气已经完全消散了，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嘴唇发白，浑身打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
她抬手抹去镜子上的水珠，看着自己。
“一周而已。”
艾尔莉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穿上干净的衣服后，她走出了卫生间。
窗外，周末的月姬院依旧安静，远处隐约传来阅览室里女孩们的笑声，大概是尼雅在给她们讲什么有趣的故事。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很冷，但和刚才冷水澡比起来，这种冷已经不算什么了。
艾尔莉丝站在窗前，凉风灌进来，吹得她湿漉漉的发尾轻轻晃动。
鼻子忽然一阵发痒，她偏过头，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指尖蹭过鼻尖时带起一点冰凉的触感。
她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嘟囔了一句：“应该是有人在想我吧。”
这是精灵之森的老话说，无缘无故打喷嚏，是有人在远方念你的名字。
芙洛拉以前每次听到她打喷嚏都会凑过来，笑嘻嘻地问“是不是我在想你你才打的”。
那时候她总是推开芙洛拉的脸说你好烦，现在她却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说不定真的是芙洛拉在想她。
在另一个世界，或者说在另一个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的地方，芙洛拉正坐在树洞里，对着荧蓝藤蔓发呆，想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做噩梦。
“我的身子可没有弱到洗一下冷水澡就感冒的地步。”
艾尔莉丝对着窗户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点逞强。
不过确实有些冷了。
刚洗完冷水澡的身体被凉风一吹，皮肤上还没完全消退的鸡皮疙瘩又重新冒了出来。
她双手搓了搓手臂，把窗户关上了，窗框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把那阵凉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笑声一起隔绝在外面。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她转过身，打算去衣柜里找一件厚点的外衣披上。
这时，门被敲响了。
“艾尔莉丝！你在吗？”
是尼雅的声音，她不是说要去看书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艾尔莉丝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的尼雅抱着一大摞书，书脊高得挡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圆的棕色眼睛。
她的褐色卷发被晨光打成毛茸茸的金棕色，看起来像一只抱着松果的松鼠。
“你，你怎么来了？”艾尔莉丝有些意外。
“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尼雅侧着身子挤进门，把那摞书放在桌子上，艾尔莉丝这才看清，这些书不是什么人域游记，而是一本本装订朴素的课本。
声乐理论基础、身形训练纲要、精灵还有一本月姬院内部印制的那本厚厚的手册。
“你这是……”
“补习！”尼雅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看着她。
“我刚和她们聊了会儿，才知道再过一周，月姬院又要进行考试了，考试不及格会被扣报酬，严重的话还会被罚清扫整个后院，你知道后院有多大吗？”
她确实忘了，月姬院的考试，她已经完全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清空了。
在那些关于任务、关于梦境、关于芙洛拉和圣水的念头塞满她大脑的时候，考试这种事就显得无关紧要了。
“你是来找我一起复习的？”
“不然呢。”
尼雅翻开一本声乐课本，手指沿着目录往下划。
“声乐和身形你底子好，应该问题不大，主要是手册内容，你不会忘了吧？”
“……可能忘了一点。”
“我就知道。”尼雅叹了口气，啪地把手册翻开。
“坐过来，我们从第一章开始。”
艾尔莉丝在床边坐下，尼雅搬了椅子坐在她对面，把手册推到艾尔莉丝面前。
“这个周末，我们把它啃完。”
艾尔莉丝点了点头，看向那本手册，纸张是廉价的灰黄色，边角已经被翻得卷起了毛边，上面用细密的小字印着几十条规章制度。
很枯燥，很无聊，但必须要背下来。
“艾尔莉丝把手册拉近了一些。
“从第一章重新过一遍。你考我。”
“这才对嘛。”
尼雅满意地点了点头，翻开手册第一页，清了清嗓子。窗外，太阳正在一寸一寸地爬升，把灰蒙蒙的天空变成了蓝色。
小房间里，两个女孩头碰头地凑在一本手册前，一个念，一个背，偶尔穿插几句小声的抱怨和更小声的笑。
艾尔莉丝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尼雅近在咫尺的专注侧脸，忽然想起自己早上在走廊里看到的画面。
尼雅从房间里走出来，眼角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艾尔莉丝低下头，把手册翻到下一页，语气假装随意地开了口：“尼雅？”
“嗯？”
“……你早上为什么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