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雅翻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那页翻了过去。
“翻你的书，第三章第十七条背出来没有？”
尼雅翻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那页翻了过去。
艾尔莉丝没有追问，她低下头，把手册第三章第十七条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尼雅点了点头，说过关，然后又翻到下一页继续考她。
只是在她低头念下一道题的时候，有一滴水珠无声地落在了手册泛黄的纸面上。
尼雅慌忙用手背去擦，但第二滴、第三滴紧跟着落了下来。
她放弃了，把手册合上推到一边，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
没有嚎啕大哭，甚至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细碎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把自己蜷缩在洞穴最深处。
“对不起。”尼雅的声音含混不清。
“对不起，我本来不想在你面前哭的。”
艾尔莉丝没有说话，她把椅子挪到尼雅旁边，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这个动作让尼雅彻底崩溃了，她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泪水把那张圆圆的脸弄得狼狈不堪，鼻头通红，睫毛上挂满了碎钻似的水珠。
“昨天晚上在房间内表演的时候，我失误了。”
尼雅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羞耻到极点的事。
“我踩到了裙摆，摔了一跤，只是一个踉跄，我马上就站起来了，但那个女客人看到了。”
“她说她不想看这么笨拙的人，换人，妈妈大人亲自出来道歉，又给她换了两个人，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袖子在脸上蹭出了一片红印。
“后来管事让我去大房间睡，一个人，好大的房间，我以前只是被叫去谈琴，或者陪人聊天，昨天是我第一次正式接待客人。”
尼雅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恐惧。
“我失败了，我第一次接待就失败了，如果以后再也没有客人点我怎么办？如果再失误一次，我就会被记过，记过就扣钱，钱扣光了我就吃不起饭，吃不起饭我就会饿死。”
尼雅抬起那双通红的棕色眼睛看着艾尔莉丝，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纯粹到令人心碎的恐惧。
她不是在抱怨自己受了什么苦，而是真心实意地、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会因为没有客人而饿死。
“艾尔莉丝，我害怕。”她揪住艾尔莉丝的袖子。
“我真的好怕死。”
艾尔莉丝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还在给自己补习、一本正经念着条文的女孩，此刻躲在她的身边瑟瑟发抖。
尼雅的认知已经扭曲了，她来到月姬院的时间比艾尔莉丝更早，被规训得更彻底。
在她的世界里，被人需要是唯一能活下去的资格，不被需要就等于死。
她害怕的不是被羞辱、被伤害、被当成物品，她害怕的是连被当成物品的资格都失去。
如果自己没有前世那个二十年记忆，如果自己没有遇到芙洛拉，在这里待这么久，大概也会变成这样吧。
艾尔莉丝忍不住想到。
“尼雅。”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尼雅的后背。尼雅还在哭，艾尔莉丝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你会好起来的”，也没有说“总有一天我们能离开这里”。
这些她可以对别人说的话，对尼雅没有用，尼雅不需要希望，她需要一根绳子。
一根让她知道自己不会坠入深渊的绳子。
“没事的。”
“以后只要我活着，我养着你。”
尼雅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来，满脸泪水地看着艾尔莉丝，表情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像是完全没听懂。
“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只要我有一口饭吃，你就有一口饭吃。”
艾尔莉丝看着她，粉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犹豫。
“你饿了我给你找吃的，你冷了我帮你找衣服，你一个人睡害怕，我就去你房间陪你，我养你。”
尼雅愣了愣，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比刚才哭得更凶。
“你胡说什么，你自己都吃不饱！你自己昨天还饿着肚子……”她的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被哭声吞没了。
艾尔莉丝没有反驳，只是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尼雅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带着廉价肥皂的气味。
她的眼泪很快就把艾尔莉丝的肩头浸湿了一片，但她没有躲开，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尼雅的后背，像芙洛拉在她做噩梦时拍着她的后背一样。
只是现在艾尔莉丝又多了一个要活下去的理由。
为了芙洛拉，为了那个约定，为了总有一天要再见的青梅。
也为了眼前这个缩在自己肩头哭泣的女孩。
尼雅哭了很久。
大概过了将近一个钟头，尼雅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
她从艾尔莉丝的肩膀上抬起头，她忽然伸出手，按住了艾尔莉丝的肩膀，把她往后推。
艾尔莉丝没有防备，整个人仰面倒在了床上，她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尼雅已经双手撑在她耳侧，整个人趴在她身上。
尼雅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艾尔莉丝能看清那双棕色眼睛里每一根还挂着泪珠的睫毛，近到她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里带着咸涩的泪水味道。
“艾尔莉丝。”
“可以吗？”
“……什么？”
“我希望我的第一次是和你。”尼雅直直地看着她，泪水洗过的棕色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豁出去的决心。
“而不是被客人随意拿走，我不想 我不想到那一天的时候，连自己第一次是和谁都不知道，如果是你……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很开心。”
艾尔莉丝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这张脸，尼雅的嘴唇在发抖，脸颊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尼雅的眼睛里是认真，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崩溃后的胡言乱语，是一个在月姬院里被规训了太久的女孩子，在绝望中为自己做的唯一一个决定。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她没有能力阻止，没有能力反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它来临之前，把自己想给的那个人先一步拿到手。
至少这样，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她还可以回忆起美好的第一次。
艾尔莉丝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