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转眼三年。
这三年里,我从一个懵懂孩童长成了少年。沈月棠教我的东西越来越多,从经史子集到治国方略,从兵法韬略到山川地理。她似乎想把所有东西都塞进我脑子里。
而我也像是干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是我从这泥潭里爬出去的唯一希望。
十四岁那年,我开始跟着她学习帝王之术。
那天她带来了一套《资治通鉴》,厚厚几十本,摞起来比我半个人还高。她从中抽出一本,翻到一页,放在我面前。
“从今日起,我们读史。”她说,“读史不是为了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而是为了知道将来该怎么做。”
“先生想让我学什么?”
“学怎么做一个皇帝。”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可那四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却像是一记惊雷。
“皇帝?”我愣住了,“先生,我只是冷宫弃子,怎么可能...”
“冷宫弃子也是皇子。”她打断我,“你身上流着慕容皇室的血,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
“可父皇根本不认我。”
“先帝不认你,不代表你成不了气候。”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怀瑾,你知道现在朝堂上是什么局面吗?”
我摇了摇头。这三年来我一直在冷宫读书,对外面的事几乎一无所知。
沈月棠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先帝沉迷丹药,朝政荒废已久。太子一党把持朝纲,卖官鬻爵,结党营私。国库空虚,边防废弛,百姓怨声载道。这样的局面,迟早会出大事。”
她顿了顿。
“我要你做好准备。若是有一天变天,你要有能力站出来。”
我浑身一震。
“先生...你是在教我...”
“我在教你怎么活下去。”她看着我的眼睛,“在这个地方,活下去只有两种方式。要么像蝼蚁一样活着,任人践踏;要么像猛虎一样活着,让人不敢践踏。你想做哪一种?”
“猛虎。”我说,毫不犹豫。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就好好学。”
从那天起,我的课业又加重了一倍。除了经史子集之外,沈月棠还教我朝章典故、律法条文、兵书战策。她甚至还从宫外弄来了一些邸报和奏章抄本,让我分析朝政大事。
邸报上的消息触目惊心。
淮河两岸三年大涝,堤坝年久失修,洪水冲垮了七个县的农田,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地方官的奏章里说“灾民易子而食,饿殍遍野”,可朝廷的赈灾银两被层层盘剥,真正发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三成。
西北边境北狄频频犯边,军饷拖欠半年未发,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雁门关的守军年初还有两万人,到了年底只剩下一万两千——不是战死的,是饿跑和病死的。
江南盐税被私盐贩子把持,朝廷一粒银子都收不上来。那些私盐贩子背后站着的是江南士族,他们把持盐利数十年,赚得盆满钵满,却让朝廷的库房里空空如也。
就连京城,也是贪腐横行。京兆尹张崇的轿子比父皇的御辇还气派,他府上的小妾比后宫的妃子还多。可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弹劾他,因为他的妹妹是太子妃,他是太子一党的核心人物。
“先生,这个张崇...”我指着邸报上的名字。
“国舅爷。”沈月棠冷冷地说,“太子的心腹,朝中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克扣军饷、贪污赈灾银、霸占民田,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那为什么没人弹劾他?”
“弹劾过。那些弹劾的人要么被贬官流放,要么莫名其妙地死了。”她顿了顿,“怀瑾,你要记住。朝堂上最大的敌人不是贪官,而是有权有势、无法无天的贪官。对付这样的人,不能用常规手段。”
“那该用什么手段?”
“忍。”她说,“忍到时机成熟,再一击致命。”
我看着邸报上张崇的名字,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那一年冬天,太子一党又做了一件令人发指的事。
太子的舅父——张崇的兄长张茂——看中了京郊的一片良田,要将那片地圈为私宅。那片地涉及六个村庄、三百多户人家。张茂只给了每户三两银子的补偿,三两银子在京城连一间茅屋都买不起。百姓不愿意搬,张茂便派兵强拆,打死了十几个人。
其中一个被打死的老人,是个退伍的老兵。他曾跟着外祖父在雁门关打过仗,一条腿丢在了战场上。他唯一的儿子跪在宫门外哭诉,被侍卫乱棍打走,三天后冻死在街头。
这件事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可太子一党只手遮天,硬是把事情压了下去。邸报上一个字都没有提,民间的议论也被弹压了。
我是从沈月棠口中知道的。
她讲这件事时,声音依旧平静,可我注意到她握着书卷的手指关节发白。
“先生认识那个老兵?”我试探着问。
“认识。”她说,“他叫孙大勇,是我祖父麾下的亲兵。当年在雁门关,祖父被围,他背着祖父杀出重围,一条腿被敌将砍断,血流了一路,硬是没吭一声。”
她放下书卷,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这样的老兵,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态。虽然只维持了片刻便恢复了平静,可我知道,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怎样的怒火。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我躺在床上,想着孙大勇。想着那些被打死的百姓。想着张茂的嚣张和张崇的肆无忌惮。
又想起沈月棠说的那句话——“朝堂上最大的敌人不是贪官,而是有权有势、无法无天的贪官。”
可是谁能惩治这样的人?父皇整日在丹房里炼丹,朝政全部交给了太子。太子自己就是最大的贪官,又怎么会惩治自己的党羽?
我第一次这样痛恨自己的无力。
我只是一个冷宫弃子,连出冷宫的权利都没有。我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上课时,我把这些想法告诉了沈月棠。她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怀瑾。”她忽然说,“你随我来。”
她站起身,朝门外走去。我跟在她身后,穿过冷宫破败的庭院,穿过那条我走了无数次的甬道,一直走到了冷宫最深处的一间破屋前。
那是冷宫的库房,堆积着废弃的杂物,早已无人问津。
沈月棠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她毫不在意,径直走进屋子的最里面,在一面墙壁前停下。
“搬开这些。”她指着墙角的杂物。
我和她一起动手,将那些破旧的桌椅、箱子移开,露出了底下的地面。地面上铺着青砖,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
可沈月棠蹲下身,用手指沿着砖缝摸索。然后,她找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将其掀开。
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