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等太久。
新帝登基不过三日,便暴病而亡。
消息是沈月棠半夜带来的。她一身黑衣,翻墙而入,神色冷峻如铁。
“太子死了。”她说,声音压得极低,“登基三日,暴病而亡。”
我浑身一震。
“怎么回事?”
“暂时不清楚。有人说他是误食了丹药,有人说他是被人下毒。”沈月棠的目光锐利如刀,“不管怎样,朝局要乱了。太子一党群龙无首,各路人马都在蠢蠢欲动。”
“我们该怎么办?”
“做好准备。”她说,“也许今晚,也许明天,就会有人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拥立你。”
“我?”我难以置信,“我只是冷宫弃子,谁会拥立我?”
“那些不想让太子一党继续掌权的人。”沈月棠说,“你的身份是你的筹码。你是先帝第九子,是先帝所有儿子中唯一没有被太子一党拉拢的人。那些想要借机翻身的势力,需要一个干净的人坐在龙椅上。你是最好的人选。”
果然,天亮之前,冷宫的门被人敲响了。
沈月棠去开的门。外面站着一群人——有文官,有武将,有白发苍苍的老臣,也有年轻气盛的新秀。他们看见我,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九皇子殿下!”为首的老臣颤巍巍地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暴毙,社稷危在旦夕!臣等恳请殿下以社稷为重,入宫主持大局!”
那人是周文渊,内阁大学士,两朝老臣。他曾是外祖父的至交好友,沈家蒙冤时他力保外祖父,差点被太子一党害死。这些年他一直在朝中苦苦支撑,等待着翻盘的机会。
我看向沈月棠。她站在角落里,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我从未见过的火焰。
她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后来的事发生得太快太乱。我只记得自己被人簇拥着进了金銮殿,换上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龙袍,坐在了那座可望而不可即的龙椅上。底下的群臣山呼万岁,声震屋瓦。
而我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殿门口那个身影上。
沈月棠依旧站在那里。她没有跟着群臣一起跪拜,只是微微垂着眸,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她预料之中的事。
可我知道,为了这一刻,她准备了多久。那些年冷宫里的每一堂课,密室里的每一本名册,深夜里的每一次推演——都是为了今天。
我以为登上皇位是一切的结束,可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一切的开始。
太子一党虽然失去了首领,但势力仍在。他们不甘心失去权柄,开始在暗中筹划反扑。而最可怕的敌人,来自后宫——太子的生母,皇后张氏。
张氏是张崇的妹妹,太子一党能够在朝中翻云覆雨,很大程度上靠的是她这个后宫之主。父皇晚年沉迷丹药,对后宫疏于管理,张氏便趁机安插亲信,把持后宫大权。太子死后,张氏一度被软禁。可她毕竟是先帝的皇后,朝中不乏替她说话的人。几经周折,她被解除了软禁,移居寿安宫。
这个女人,比任何人都危险。她恨我入骨——是我夺走了本该属于她儿子的江山。我也恨她入骨——当年外祖父被陷害,她是罪魁祸首之一。那些诬陷外祖父的密信,就是赵文渊在她和张崇的授意下伪造的。
可我们都不得不维持表面的平静。她是太后,我是皇帝。在朝局未稳的时候,谁先动手谁就输了。
这种脆弱的平衡,维持了不到三个月。
那年冬天,张氏行动了。她暗中联系了太子一党的残余势力,准备在除夕夜发动政变。她的计划很周密——除夕夜百官入宫朝贺,她在宫中设宴,席间下毒将我毒死,然后由张崇率兵控制宫禁,拥立太子幼子继位。
这个计划万无一失。可她漏算了一个人——沈月棠。
沈月棠在张氏身边安插了眼线。那眼线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宫女,平日里负责给张氏梳头。可就是这个宫女,在张氏身边潜伏了三年,将她的每一步计划都传了出来。
除夕夜,张氏的政变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张崇率兵入宫时,发现宫门早已紧闭。城墙上站满了禁军,人人张弓搭箭,对准了下面的叛军。
沈月棠站在城墙上,手里举着一卷圣旨。
“张崇谋反,罪无可赦。”她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放下武器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张崇不甘心,想要强攻。可禁军将士早已被沈月棠换成了自己的人——那些原本被太子一党排挤的将领,那些受过外祖父恩惠的老兵,那些对朝廷忠心耿耿的热血青年。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那一夜,叛军全军覆没。张崇被生擒,张氏被赐死,太子一党的残余势力被连根拔起。
那年,我十五岁,登基一年。
兵变平定后,我站在角楼上,看着京城方向。沈月棠站在我身边。
“先生,”我说,“谢谢你。”
“分内之事。”她说。
“不只是今晚的事。这些年来所有的事。”
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方的天际。
“先生,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该怎么报答你?”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
“做个好皇帝。”她说,“不要让宁妃娘娘失望。不要让那些死去的人白死。”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更深沉的什么东西。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只要她在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江山也好,社稷也好,只要有她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张氏一党覆灭后,朝堂为之一清。我原以为,除掉了太子一党,朝政就会走上正轨。可真正接手之后,我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烂摊子。
那天我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摆着户部呈上来的国库账册。账册很薄,薄得只有寥寥几页。翻开一看,我的心凉了半截。
国库结余:三十七万两。
大梁一年的开支——光是官员俸禄就要两百万两,军饷三百万两,各宫用度一百万两,各种杂项开支加起来不下八百万两。三十七万两,连半个月都撑不过。
“陛下看到了。”沈月棠站在一旁,神色平静,“这就是太子一党留给陛下的江山。”
“钱呢?”我难以置信,“大梁一年的税收不下两千万两,怎么会只有三十七万两?”
“被太子一党挥霍了。被各级官员贪墨了。被那些世族豪强截留了。”沈月棠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给我,“这是臣私下调查的账目。去年江南盐税应收三百万两,实收不到五十万两,其余都被私盐贩子和他们背后的士族瓜分了。西北边境的军饷,户部拨了一百五十万两,真正发到将士手中的不到二十万两,其余都被各级将领克扣了。”
“这些人...怎么敢?”
“怎么敢?”沈月棠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太子一党当政十几年,贪腐早已成风。谁不贪,谁就干不下去。谁清正廉洁,谁就是异类。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我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长时间。账册上的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先生,你说朕该怎么办?”
沈月棠走到舆图前,手指先后点在淮河、西北、江南三个位置。
“三件事。”她说,“赈灾、强军、收税。”
“哪一件最急?”
“都急。”她说,“不过若要分个先后,臣以为当从盐税入手。盐税是朝廷岁入的大宗,若能收回盐利,便有了赈灾强军的本钱。问题在于,盐税背后站着的是江南士族。这些人根基深厚,与朝中不少官员都有姻亲故旧关系。动了他们,便是动了半个朝廷。”
“动了半个朝廷也要动。”我说,“朕不怕得罪人。”
“陛下当真不怕?”
“不怕。”我看着她,“有先生在,朕什么都不怕。”
她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
“陛下不必说这些话。”她说,“臣只是尽了本分。”
“先生的本分是什么?”
“辅佐陛下,治理天下。”
“那天下的本分又是什么?”
她抬起眼,看着我。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她说。
“不。”我摇了摇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朕只是替天下人治理天下。所以,朕不能让那些贪官污吏毁了天下人的天下。”
她看了我很久,目光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出现了。
“陛下长大了。”她说。
“先生以前说过这句话。”
“现在再说一遍。”她微微弯了弯嘴角,“陛下真的长大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朝堂上真正感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有一个人在身边,便觉得一切都不是问题。
可是,挑战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江南盐税整顿刚开始,便遭到了强烈的反弹。盐运使上了一道折子,洋洋洒洒数千字,中心意思只有一个:盐税不能动。折子里列了十几条理由——从“祖宗之法不可变”到“牵一发而动全身”,再到“恐引起江南士族不满、有损社稷安定”。每一句都冠冕堂皇,每一句都暗藏威胁。
“这个盐运使是谁的人?”我问。
“张崇的旧部。”沈月棠说,“当年张崇把持户部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张崇倒了,他的位置却还坐着。”
“那就先换人。”我说。
“换人容易,可换谁上去?”
我沉默了。这些年来,太子一党把持选官之权,寒门子弟根本进不了仕途。能够做官的都是世家大族的子弟,这些人互相联姻、互相庇护,结成了一张庞大而牢固的关系网。动了其中一个,便是动了整张网。
“先生有什么人选吗?”
“有几个。”沈月棠说,“不过都是年轻人,资历尚浅,贸然提拔恐怕难以服众。”
“那就先给他们积累资历的机会。”我说,“先从一些不太重要的职位做起,做出成绩再提拔。朕等得起。”
“陛下当真等得起?”沈月棠反问,“淮河的灾民可等不起。西北的将士也等不起。”
我沉默了。她总是能一句话就戳中要害。
“那先生有什么主意?”
“臣倒是有个主意。”沈月棠微微眯起眼睛,那模样像极了一只盯上猎物的猫,“就看陛下敢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