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后的第一个月,我几乎是在手忙脚乱中度过的。
先帝在位时沉迷丹药,朝政荒废已久。太子一党把持朝纲这些年,卖官鬻爵、结党营私,国库空虚得能跑马,边防废弛得形同虚设。每日送上来的奏章堆积如山,我一本本翻开看,越看心越凉。
淮河两岸三年大涝,灾民流离失所,奏章里说“易子而食”。西北边境北狄频频犯边,军饷拖欠半年未发,将士怨声载道。江南盐税被私盐贩子把持,朝廷一粒银子都收不上来。就连京城,也是贪腐横行,京兆尹张崇的轿子比我的御辇还气派。
这些都是太子一党造的孽。
可我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山呼万岁的群臣,却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那些老臣们嘴上说着“陛下圣明”,可一旦我提出什么举措,他们便有千百种理由推脱。这个说“祖宗之法不可变”,那个说“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有人说“陛下初登大宝,宜徐徐图之”。
说白了,他们就是不想动。太子在时,他们依附太子。太子倒了,他们便想维持现状,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我憋了一肚子火,却发不出来。因为我知道,他们说的不全是托词。朝政之事牵涉太广,贸然行动只会适得其反。可若不动,这大梁迟早要烂透。
那天散朝后,我坐在御书房里,看着满案的奏章发愣。
“陛下。”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沈月棠站在那里,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书。她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素银腰带,通身上下不见半点装饰,却自有一种清正威严的气度。
“先生。”我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送些文书来。”她将手中的文书放在案上,“这些都是近十年的田赋册、盐税账和军饷簿,陛下应该用得上。”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朕在想这些?”
“陛下的心思,不难猜。”她在案旁坐下,拿起一本田赋册翻了翻,“今日朝会上,陛下几次欲言又止。想来是心里有了打算,只是碍于群臣反对,才没有开口。”
被她说中了。
我坐回龙椅上,苦笑道:“朕确实想动一动,可他们说得也没错。牵一发而动全身,朕初登大宝,若是贸然行事,只怕...”
“只怕什么?”沈月棠抬起眸看我。
“只怕会像先帝一样。”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可她知道我在说什么。先帝登基时也曾雄心勃勃,想要革除积弊、振兴朝纲。可才动了三成,就遭到朝野上下一致反对。先帝心灰意冷,从此沉迷丹药,再不理朝政。
“陛下怕重蹈覆辙?”沈月棠问。
我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怀瑾,你随我来。”
她站起身,朝门外走去。我跟在她身后,穿过长廊,走过宫道,一直走到了皇城西南角的角楼上。
角楼很高,站在上面能俯瞰整座皇城。沈月棠站在栏杆边,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你看。”她指着远处的京城。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午后时分,京城的大街小巷行人如织,商贩叫卖,孩童嬉闹,一派热闹景象。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百姓。”我说,“安居乐业的百姓。”
“还有呢?”
我仔细看了看,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你再看那边。”沈月棠又指向城外。
城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秋收刚过,田里只剩下枯黄的秸秆。几个农人赶着牛在犁地,准备播种冬麦。
“那些是京郊的农户。”沈月棠说,“他们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收成好的年景勉强糊口,遇上荒年便只能卖儿鬻女。淮河两岸的灾民比他们更惨,连卖儿鬻女的路都没有,只能等死。”
她转过身,看着我。角楼上的风吹得她眼睛微微眯起,可那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
“怀瑾,你记住了。坐在金銮殿上往下看,看到的都是官帽顶戴。可你站在这儿往下看,看到的才是大梁。”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群臣反对你,是因为你动了他们的利益。可你若不动,大梁便会烂下去。到时候遭殃的不是他们——他们有银子,有门路,总能保全自己——遭殃的是这些人。”
她指着远处那些如蝼蚁般的百姓。
“你不是想做明君吗?”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明君,是要替万民请命的。若是连这点阻力都畏惧,便趁早熄了这个念头,安安稳稳做个守成之君,熬过这一世便罢。”
我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她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我心底最深处的怯懦。
我确实怕。怕自己做不好,怕朝臣反对,怕重蹈先帝的覆辙。可我忘了,我怕的这些东西,和淮河灾民“易子而食”的惨状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先生。”我说,“朕明白了。”
“当真明白了?”
“明白了。”我转过身,也看着京城的万家烟火,“朕是皇帝。朕不能让这些人,替朕的畏惧付出代价。”
身后安静了许久。然后,我听见沈月棠轻轻笑了一声。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虽然只是极淡的一声轻笑,却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底下的春水。
“看来宁妃娘娘在天有灵,可以放心了。”她说。
那天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不再顾忌那些朝臣的反对,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朝纲。先从最简单的入手——换人。那些贪腐最严重的官员,我一个个撤职查办。沈月棠给我调来了都察院的弹劾文书和刑部的案卷,谁的屁股不干净,翻一翻便一目了然。有几个老臣仗着资历深想要反抗,我便把他们的罪证往朝堂上一扔,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不到一个月,京中就有十三名官员落马。朝野震动,再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反对。
换完人,接下来便是做事。淮河水患由来已久,我看着一份份灾情奏报,心里火烧火燎。沈月棠建议我先拨银赈灾,同时命工部派员勘察河道,制定治水方略。可国库空虚得厉害,拨银三十万两已是捉襟见肘。
“可以从盐税入手。”沈月棠说,“江南盐税被私盐贩子把持,朝廷一年少收不下三百万两。若能收回这笔钱,治水绰绰有余。”
“私盐贩子背后站着的是江南士族。”我皱眉,“那些人根基深厚,不好动。”
“所以才要从他们下手。”沈月棠的目光忽然冷了下来,“这些士族仗着祖上的功勋,霸占盐利数十年。他们过得倒是滋润,可朝廷的库房里连赈灾的银子都拿不出来。陛下,你是皇帝。这天下是你的天下,不是他们的天下。”
皇帝。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总有一种特别的分量。
我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忽然问:“先生,你为什么要这样尽心竭力地帮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文书。
“我说过,我答应过宁妃娘娘。”
“只是因为这个?”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她抬起眼,认真地看我,“怀瑾,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像皇帝的人。你是真的想把天下治理好。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真的在乎那些百姓过得好不好。这样的人坐在龙椅上,是大梁的福气。我辅佐你,也不全是为了宁妃娘娘的嘱托,更是因为——值得。”
值得。
那一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来,可还没来得及细品,就被她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不过陛下别高兴得太早。”她又恢复成那副严厉先生的模样,“要做明君,光有仁心不够,还要有手段。江南盐税那帮人都是老狐狸,要对付他们,得想一个万全之策。”
“先生有什么主意?”
“主意倒是有。”她微微眯起眼睛,那模样像极了一只盯上猎物的猫,“就看陛下敢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