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

作者:混吃等死的fw 更新时间:2026/6/18 18:00:01 字数:2715

沈月棠走后的第一个月,我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的。

每日上朝、批折子、见大臣,一切都按部就班。可没有她在身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御书房里空荡荡的,批折子批到深夜,抬头看不见灯下那个伏案疾书的身影,心里便空落落的。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西北的军报。每天早上,兵部的军报一送到,我便第一个拆开来看。军报上的字句都很简短——“雁门关守军击退北狄进攻”“裴长靖率部出城迎战,斩首五百级”“北狄增兵两万,雁门关依然被围”。每份军报我都反反复复地看,试图从那些干巴巴的文字中找出与她有关的蛛丝马迹。

可是没有。军报只说战况,不说个人。

我开始茶饭不思。王德海急得团团转,变着法子让御膳房给我做好吃的。可那些山珍海味送到我面前,我只吃几口便搁下了。有一次他端了一碗桂花酒酿圆子来,说是沈学士离京前特意嘱咐御膳房备下的,让我入秋后吃,补气养血。

“她什么时候嘱咐的?”我问。

“沈学士走的那天一早。”王德海说,“沈学士天不亮就来了一趟御膳房,交代了好些事。哪些是陛下爱吃的,哪些是陛下不爱吃的,哪些要少放盐,哪些要多炖一会儿...”

我端起那碗桂花酒酿圆子,一口一口地吃。很甜。甜得让人心里发酸。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她在西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受伤?西北的军报每隔几日便会送回来。裴长靖果然守住了雁门关,北狄骑兵攻了十余日,死伤惨重,却始终无法破关。军报里偶尔会提到“沈学士”,说她献了一条计策,诱敌深入,歼敌三千。

我拿着那份军报,看了整整一个时辰。那些字我一个都没看进去,只盯着“沈学士”三个字发呆。

第二个月,西北传来了捷报。裴长靖在雁门关外大破北狄,斩首万余级,呼延烈率残部北逃。雁门之围,解了。

捷报的最后附了一行小字:“此役赖沈学士运筹帷幄,乃有此大捷。”

我放下捷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太好了。她平安无事,还打了胜仗。

第三个月初,沈月棠回来了。

那天我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我正要发火,却见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陛、陛下!沈学士回来了!”

我手里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奏章上,洇出一大片红。

“在哪里?”

“刚到宫门...”

我甚至来不及说“宣”,便起身朝外走去。走出几步,又觉得走得太快了不像样子,便刻意放慢脚步。可走不了几步,又控制不住地加快。就这样走走停停,到宫门口时,我看见了她。

她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石青色的衣裳,发间那支银簪在雨中闪着微光。她瘦了,也黑了些,眉宇间多了一丝风霜之色。可那双眸子依旧沉静如深潭。

“臣沈月棠,参见陛下。”她朝我行礼。

“先生请起。”我说,声音有些发颤。

她直起身来,认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陛下瘦了。”她说。

“朕...朕近来胃口不太好。”

其实是吃不下饭。她不在的这些日子,御膳房送来的膳食我总是吃几口便搁下了,总觉得少了什么滋味。

“陛下要保重龙体。”沈月棠微微皱眉,“臣不在的这些日子,陛下可有按时用膳?”

“有的有的。”我心虚地点了点头。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显然不信。可她没有追问,只是说:“臣给陛下带了些西北的特产,有风干的牛肉,还有草原上的奶酪。”

“先生还惦记着给朕带东西?”

“顺路而已。”她淡淡地说。

可我看见她的耳尖微微红了。只是那么一点点,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我看得很仔细,因为我一直在看她。

“先生。”我说,“欢迎回来。”

她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弯了弯。

“臣回来了。”

那一刻,我心里那团说不清的感觉终于有了名字。可我还是不敢承认。因为她是我的老师,是我的臣子,是我...不能喜欢的人。

那天晚上,我破例让她在御书房里陪我批折子。就像从前一样,她坐在偏殿的书案前,时不时抬起头看我一眼。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是觉得,有她在身边,御书房便不再冷清了。

批完折子后,我留她用晚膳。晚膳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她喜欢的。

“陛下这些日子可有什么为难的事?”她问。

“还好。”我说,“内阁帮了很多忙。”

“周文渊?”

“嗯。”

“他是可信之人。”沈月棠说,“当年太子一党当政时,他宁死不屈,差点被害死。”

“先生当初为什么推荐他来内阁?”

“因为他是沈家的故交。”她说,“也是朝中为数不多的清流。陛下需要这样的人在朝中撑场面。”

“先生总是想得这么周到。”我说。

她微微垂眸:“分内之事。”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烛光在她脸上微微跳跃,映得那双眸子明明暗暗。

“先生。”我忽然说。

“嗯?”

“以后...不要再上战场了。”

她微微一怔。

“若是边关再起烽烟,臣——”

“那就派别人去。”我说,“朕会培养更多能打仗的将领。裴长靖也好,别人也好,总之先生不能再去了。”

“陛下是担心臣的安危?”

“对。”我说,坦坦荡荡。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去。

“臣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

窗外的春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了一地的清辉。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我站在冷宫的院子里,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沈月棠站在我面前,石青色的衣裳,素银簪子,沉静如深潭的眼眸。

她朝我伸出手。

“怀瑾,跟我走。”她说。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我便醒了。醒来时,天色已经微亮,窗外鸟雀啾啾,又是一个平常的早晨。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的手,我在梦里握住了。那种触感太过真实——微凉的、骨节分明的、带着薄茧的手指——仿佛真的曾在我掌心停留过。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最后,我终于给了那团说不清的感觉一个名字。它叫“舍不得”。

是的,我舍不得她。不是舍不得她的才能,不是舍不得她的辅佐,而是舍不得她这个人。舍不得她清冷的眉眼,舍不得她淡淡的笑意,舍不得她坐在灯下批折子的侧影,舍不得她走路时石青色衣袂微微扬起的样子。

可是,她是我的先生。是我的臣子。是我...最不能喜欢的人。

我把这个秘密压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以为这样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有些东西,压得越深,长得越快。就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你以为它会在黑暗中腐烂,可它偏偏要生根发芽,直到有一天破土而出,再也藏不住。

那之后的日子里,我开始变得有些古怪。上朝时,我会有意无意地多看沈月棠几眼,然后在她察觉到之前收回目光。议事时,我会故意提出和她相反的意见,看她的反应。她用那种沉静的语气反驳我时,我既恼怒又欢喜——恼怒的是她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欢喜的是她至少还愿意反驳我。

像是一个求关注的孩子,用笨拙的方式试图引起大人的注意。

可沈月棠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异常。她的眼里只有朝政、边防、赋税、灾民。她待我和从前一般无二——该严厉时严厉,该温和时温和,从没有半点逾矩之处。

在她眼里,我似乎永远是那个需要教导的学生,需要辅佐的君王。仅此而已。

这个认知让我既安心又焦灼。安心的是她没有看穿我的心思,焦灼的是她永远不会把我看成一个男人——一个可以站在她身边,和她并肩而立,共度一生的男人。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