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春,我十八岁了。
按大梁的祖制,皇帝十八岁该大婚了。礼部上了折子,奏请选秀纳妃,册立皇后。折子递到我面前时,我盯着上面“大婚”“立后”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陛下?”礼部尚书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意下如何?”
我把折子合上,随手搁在一旁。“此事容后再议。”
“可是陛下,祖制——”
“朕说了,容后再议。”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礼部尚书不敢再言,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散朝后,沈月棠来御书房送折子。她将折子放在案上,却没有立刻离开。
“陛下为何不纳妃?”她问,语气平淡。
我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先生很在意吗?”
“礼部尚书的折子被陛下驳了,自然要来臣这里讨个说法。”她说,“他想让臣来劝劝陛下。”
“先生打算怎么劝?”
“臣不打算劝。”沈月棠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为何?”
她沉默了一瞬,才开口:“立后纳妃,是陛下的私事。既是私事,便该由陛下自己决定。”
“若朕一辈子不立后呢?”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沈月棠抬起眼,认真地看着我。那双沉静的眸子像是在探究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那也是陛下的决定。”她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陛下是皇帝,皇帝的决定,没有人能置喙。”
“包括先生?”
“包括臣。”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失落,还是庆幸?她说不置喙,可她也没有问为什么。她似乎对这件事毫不在意。她不在乎我娶不娶妻,立不立后。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里。不疼,却让人难受得紧。
“先生。”我忽然叫住她。
“陛下还有何事?”
“先生可有...可有心上人?”
这句话我憋了很久很久,久到话一出口,便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沈月棠微微怔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到几乎捕捉不到。然后她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疏离的模样。
“陛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只是好奇。”我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先生这些年一直辅佐朕,从未提过婚嫁之事。朕想...先生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避什么,“臣没有心上人。”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她看着我,目光坦荡,“臣这一生,早已许给了大梁。辅佐陛下成就明君之业,是臣唯一的心愿。至于婚嫁之事...臣从未想过。”
她说这话时,语气那样坚定,那样理所当然。可我的心却沉到了谷底。她这一生,早已许给了大梁。那我呢?我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躺在龙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海里反反复复回响着她那句话——“臣这一生,早已许给了大梁。”她把一生都许给了大梁,许给了辅佐我的事业。可我要的不只是这些。我要她把我当成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可以爱她、护她、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
可她不会的。她从来都是那样冷静自持,公私分明。在她眼里,我是君王,是学生,是她必须辅佐的对象。她待我好,是因为我是皇帝,是宁妃的儿子,是她承诺过要辅佐的人。仅此而已。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我的心。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变得有些古怪。上朝时,我会有意无意地多看沈月棠几眼,然后在她察觉到之前收回目光。议事时,我会故意提出和她相反的意见,看她的反应。她用那种沉静的语气反驳我时,我既恼怒又欢喜——恼怒的是她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欢喜的是她至少还愿意反驳我。
像是一个求关注的孩子,用笨拙的方式试图引起大人的注意。可沈月棠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异常。
直到那年春天,我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我要为她种一片桃花林。
那是早春二月的事。我在一本前朝旧札上看到了一句话——“京城郊外有百里桃花,春日盛开,灿若云霞。”翻到下一页,又看到另一句话——“此乃前朝末帝为宠妃所植,耗银百万两,百姓怨声载道。”可我没在意后面那句话。我只看到了前面的“百里桃花,灿若云霞”。我想,如果她看到那样的桃花,一定会高兴的。
我没有用国库的银子,用的是内帑。我削减了自己的用度,省吃俭用,凑出了十万两银子。然后秘密命人去京郊的燕山脚下种桃花。经办此事的内侍叫黄安,他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桃花在三月初三开了。我特意选在三月初三,因为那天是她的生辰。我换了一身寻常的月白长衫,去翰林院找她。
“今日是先生的生辰。”我说,“朕给先生准备了一份生辰礼,先生可愿随朕去看看?”
她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笔。“什么生辰礼,还要陛下亲自来请?”
“先生去了便知。”
我骑着马,她坐着马车,一路出了城。春天的京郊,草木萌发,田野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我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她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景致,神情难得地放松了些。
“陛下到底要带臣去哪里?”她问。
“快了。”我说,“先生耐心些。”
到了燕山脚下,我翻身下马,走到她的马车前。
“到了。”我指着前方,“先生请看。”
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她愣住了。
燕山脚下,十里桃花正在盛开。粉色的花瓣如云似霞,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这是...”她的声音难得地有了一丝波动。
“百里桃花林。”我说,“朕送给先生的生辰礼。”
说完,我紧张地看着她的脸,期待她露出惊喜的笑容。可她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桃花林,许久没有说话。风吹起她的衣袂,桃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
“先生?”我试探着唤了一声,“先生不喜欢吗?”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有惊喜,没有感动,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陛下花了多少银子?”她问。
我的心猛地一沉。“没、没多少...”
“多少?”她追问。
“十万两...”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十万两?”她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陛下知道十万两能做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十万两银子,能买三万石粮食,够淮河灾区百姓吃上一年。十万两银子,能铸造五千把刀枪,够西北将士换一茬新兵器。十万两银子,能修三十里水渠,灌溉两万亩良田。”她每说一句,我的心便往下沉一分,“可陛下却把这十万两银子,种了桃花。就为了给臣过一个生辰?”
“先生...朕只是...”
“只是什么?”她打断我,“只是觉得这样很好看?只是想让臣开心?”
我站在那里,浑身僵硬。风还在吹,桃花还在落,可我再也不觉得美了。那些纷飞的花瓣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陛下是皇帝。”她的声音冷得刺骨,“皇帝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万民的福祉。陛下能为臣节省膳食来种桃花,臣很感动。可陛下有没有想过,那些银子用在别处,能救多少人的命?”
“朕...知道错了。”我低下头,声音涩得发苦。
沉默。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怀瑾。”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我不是在教训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桃花树下,满树的桃花映着她清冷的面容。她没有看我,而是望着远处的天际,目光缥缈。
“我知道你的心意。”她轻声说。
我的心猛地一缩。“你知道?”
“我知道。”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可怀瑾,我们是君臣。君臣之间,有些事...不该有。”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为什么不该有?”我脱口而出,“我喜欢——”
“陛下。”她打断我,语气重新变得疏离而克制,“今日的话,臣当作没有听见。这片桃花林,陛下可以留下,但请陛下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先生...”
“臣累了。”她转身朝马车走去,“回宫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断了她的身影。春风吹过,满天花雨。可我只觉得冷。很冷很冷。就像是那年冬天,母亲刚下葬时一样冷。
那天之后,沈月棠待我的态度明显疏远了许多。她依旧是每日来御书房,依旧帮我批折子、议朝政,可那种若即若离的温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公事公办。她和我说话时,措辞比从前更加正式,语气比从前更加冷淡。偶尔我递茶给她,她会接过去,却再不喝一口。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悄无声息地立在了我们之间。
我知道她在躲什么。那日在桃花林里,我那句没能说完的“我喜欢”,她听懂了。正因为听懂了,所以她要在我彻底捅破这层窗户纸之前,把我推开。可她越是这样,我越是不甘心。我像是中了蛊,明知前面是深渊,还是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