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二年夏,西北边境再起烽烟。
北狄可汗呼延烈经过两年的休养生息,再度纠集大军南犯。这一次的规模比两年前更大,据探子回报,敌军号称十万铁骑,前锋已经抵达雁门关外百里处。
镇北将军裴长靖的告急奏章是在半夜送到的。那天我正和沈月棠在御书房里商讨江南田赋改革的事,林鹤的任命已经下去了,钱李两家闻风而动,开始在各处使绊子。我们正在讨论如何应对,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德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沾满尘土的军报。
“陛下!西北急报!”
我接过军报,拆开火漆,展开信纸。裴长靖的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显然是在极端紧急的情况下写的。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却字字如刀。
“北狄可汗呼延烈率八万铁骑犯边,前锋已至雁门关外五十里。末将麾下兵力不足两万,粮草仅够维持半月。恳请朝廷速发援军。末将与雁门共存亡。裴长靖泣血顿首。”
我的手微微发抖。八万铁骑,两万守军,半个月的粮草。这不是打仗,这是在送死。
“先生。”我将信递给她,“你看。”
沈月棠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脸色没有变,可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雁门关的位置,沿着周边的山川地形缓缓移动。我知道她在推演——推演北狄的进攻路线,推演援军的最佳路线,推演这场仗该怎么打。
“呼延烈这次是动了真格的。”她终于开口,“雁门关是北狄南下的唯一通道。一旦雁门失守,北狄骑兵便可长驱直入,半月之内便能打到黄河边。届时河东、河北、甚至京畿都危险了。”
“必须出兵增援。”我说,“而且要快。”
“是。”她点了点头,“从京城到雁门关,行军至少一个月。裴长靖的粮草撑不了那么久,必须先派人运送粮草过去。”
“那就双管齐下。”我走到案前,提起朱笔,“命户部速拨军饷三十万两,即日押送西北。命京营抽调两万精兵,由——”
我顿住了。派谁去?朝中能打仗的将领屈指可数。裴长靖已经在雁门了,其余的要么年迈,要么靠不住。我能派谁?
“臣去。”
沈月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先生说什么?”
“臣说,臣去。”沈月棠转过身来,看着我,“臣自幼在西北长大,熟悉北狄人的用兵之道。两年前臣曾协助裴长靖守雁门,对那里的地形了如指掌。陛下的将领中,没有比臣更合适的人选。”
“不行!”我脱口而出。
“为何不行?”
“因为...因为...”我张了张嘴,却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朝中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西北,没有人比她更懂用兵之道。裴长靖是猛将,却需要有人在旁边运筹帷幄。两年前她去雁门,帮裴长靖解了围。这一次,她同样能帮上忙。可她也是我最不能失去的人。
“因为朕不放心。”我最终只能说出这个苍白的理由。
“陛下不放心臣的能力?”
“不是不放心你的能力。”我死死盯着她,“朕是不放心你的安危。战场上刀枪无眼,万一你...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朕怎么办?”
话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沈月棠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朝我走近一步。“怀瑾,”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第一场雨,“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是大梁的臣子,西北的百姓也是大梁的百姓。他们现在正等着朝廷去救,我不能坐视不理。”
“可是——”
“你忘了你当年说过的话吗?”她看着我的眼睛,“你说你不想让百姓替你的畏惧付出代价。如今这句话,我同样说给你听。你不能因为害怕失去我,就让西北的将士替你的畏惧付出代价。”
我浑身一震。是啊,我是皇帝。皇帝不能因为私情而误国事。这是她教我的。
“可你答应过我,不会再离开我。”我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没有不告而别。”她微微笑了笑,“我在告诉你。我要去西北,去解雁门之围。等到仗打完了,我就回来。”
“你保证?”
“我保证。”
“你上一次说‘一定回来’,结果去了三个月。”
“这一次也许要久一些。”她认真地说,“但我一定会回来。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教完你呢。”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朕让你去。但朕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上朕的玄甲铁骑。”
玄甲铁骑是皇帝的亲卫部队,人数不过三千,却个个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他们穿玄色铁甲,骑大宛良马,使百炼钢刀。这支队伍从不轻易出动,只有在皇帝亲征或社稷危急时才会上阵。先帝在位三十年,玄甲铁骑只出动过两次。
沈月棠微微动容。“玄甲铁骑是护卫陛下的...”
“朕在宫里,不需要护卫。”我打断她,“你在战场上才需要。先生,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答应我,带着他们。”
她看着我,目光幽深。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好。”
三日后,大军出征。那是一个夏日的清晨,天色未明,京城的城门便已经大开。三千玄甲铁骑列阵城外,玄色的铁甲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光。他们的身后,是两万京营精锐,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沈月棠骑着青骢马站在队伍最前方,甲胄外面罩着石青色的披风,腰间悬着长剑。风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她的背影。她即将远赴几千里之外的战场,而我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曦中。
“先生。”我在心里说,“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勒住马,回过头来。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我依然能看到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她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头,扬起马鞭。青骢马长嘶一声,朝西北方向驰去。三千玄甲铁骑紧随其后,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先生...”我喃喃地唤了一声。
王德海站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城楼上风大,还是下去吧。”
“再等等。”我说。
我站在城楼上,一直站到那支队伍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最后完全消失不见。晨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吹得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远处天际线上堆着大团大团的云,像是那里正在烧着大火。
“陛下...”王德海又催了一声。
“王德海。”我忽然说,“你说,打仗要打多久?”
“老奴不知。”
“朕也不知道。”我说,“可朕知道,无论多久,朕都会等。”等什么?等她回来。等她平安回来。等她打完仗,卸下铠甲,重新穿上那身石青色的衣裳,走到我面前,说一声“臣回来了”。那样就好。
大军出发后的第三天,江南的急报到了。急报是林鹤发来的——钱李两家正在暗中串联,试图阻挠田赋改革。与此同时,京城的暗流也在涌动。那些对田赋改革不满的老臣,那些被江南盐税案动了利益的世家,都在蠢蠢欲动。
我坐在御书房里,面对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从前这些事都有她在身边,她会替我分析利弊,替我出谋划策,替我挡住那些明枪暗箭。如今她不在了,所有的事都要我一个人面对。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折子,开始批阅。她不在的日子里,我要替她守好这个朝堂。等她回来的时候,不能让她看到一个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