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棠走后的第二个月,西北的军报开始变得触目惊心。
七月十五,北狄发动第一次攻城。敌军以云梯、冲车猛攻东门,激战整整一天。守军用滚石擂木击退敌军,伤亡八百余人。裴长靖亲自上城督战,左臂中箭,伤势不重。
七月二十,北狄再攻。这次是佯攻东门,实则派敢死队攀爬北面悬崖,企图从侧面突破。沈月棠早有防备,在北面悬崖上设了伏兵。敢死队爬到一半便被乱箭射杀,尸体坠落崖底,摔成肉泥。
七月二十五,北狄增兵两万,总兵力达到十万之众。雁门关被围得像铁桶一般,粮道断绝。
八月初一,沈月棠率玄甲铁骑出城夜袭,烧了北狄的粮草大营。北狄大军混乱了一整夜,次日攻城被迫暂停。
可她也受了伤。军报上写得很简略——“沈学士亲率玄甲铁骑出战,身先士卒,左肩中箭,伤势不重,已敷药包扎。”
左肩中箭。我拿着军报的手开始发抖。
“陛下?”王德海紧张地问。
“备马。”我说。
“陛下要去哪里?”
“雁门。”
王德海大惊失色:“陛下不可!御驾亲征乃是——”
“朕说备马!”
那是我登基以来第一次对王德海发这么大的火。他不敢再劝,慌忙去安排。可当我走到宫门口时,却被一群老臣拦住了。
“陛下三思!”为首的是内阁首辅周文渊,白发苍苍,颤巍巍地跪在宫门前,“御驾亲征关乎国本,陛下万万不可轻动啊!”
“周大人说得对!”另一个老臣附和道,“西北有裴将军和沈学士坐镇,陛下不必担心。若陛下亲征,反倒让将士们分心!”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群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将我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恳切和担忧。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们说得都对,理智上我都明白。御驾亲征关乎国本,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可此刻我什么理智都顾不上了。
她受伤了。她在几千里的战场上受伤了。而我是那个亲手把她送上战场的人。如果那支箭再偏一点呢?如果射中的不是左肩,而是要害呢?如果她死在了雁门关,我该怎么办?
“让开。”我低沉着声音说。
“陛下...”周文渊还要再劝。
“朕说让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上的人浑身风尘,到了宫门前翻身下马,双手呈上一封信。
“报——西北沈学士亲笔信!”
我抢过信,撕开火漆,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这封信显然是在受伤后写的,字迹比平时略微潦草了些,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微微发颤,像是写的时候牵动了伤处。
“陛下:臣已无碍,伤势甚轻,不足挂齿。北狄粮草大营被焚,军心已乱。呼延烈被迫后撤三十里,雁门之围暂解。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待破敌之日,便是归京之时。朝中之事,陛下多与内阁商议,切勿独断。江南田赋若有阻力,可暂缓推行,待臣归来再议。臣不在时,陛下务必保重龙体,按时用膳,不可熬夜。沈月棠拜上。”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她受了伤,却在信里说“伤势甚轻,不足挂齿”。她分明在骗我。可她骗我,是为了让我安心。她还说“陛下务必保重龙体,按时用膳,不可熬夜”。这句话墨迹比别处略浓,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我几乎能想象她写下这句话时的样子——拿着笔,斟酌再三,最后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陛下...”周文渊还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将信仔细折好,放进怀中。她的字迹还在我胸口微微发烫,像一团小小的炭火。
“传朕旨意。”我说,“命河东、河北两路再各调五千兵马驰援雁门。另命户部速拨军饷三十万两,即日押送前线。太医院准备最好的金疮药和补血药材,随军一起送过去。”
“老臣领旨。”周文渊松了一口气,颤巍巍地爬起来。
我看着西北的方向,天际线上堆着大团大团的云,像是那里正在烧着大火。夏日的风吹过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先生。”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朕就把整座雁门关都搬到京城来。朕说到做到。”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给她写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先生:信已收到。京城也热,朕胃口尚可,先生不必挂念。肩伤虽轻,但务必按时换药,不可沾水。太医院备了最好的金疮药,随信使一并送往前线。早日归来。”
写完,我将信封好,交给信使。“八百里加急,务必送到沈学士手中。”信使双手接过信,转身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沈月棠不在的日子里,我每日批折子到深夜,亲自盯着户部的军饷拨付和太医院的药材调配。王德海说我瘦了,周文渊也说我瘦了。可我不觉得辛苦。比起她在雁门关顶着箭雨守城,我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算什么?
每隔几天,西北的军报便会送回来。她的信也会跟着军报一起到。她的信总是很短,只说战况和部署,从不提自己的伤势。可我知道她一定在忍着疼——她的字迹虽然端正,但比从前轻了几分,有些笔画的收笔微微发颤。那是握笔的手在发抖。她在战场上受了箭伤,却还要在军帐里挑灯写信,告诉我一切安好。
我把她的每一封信都收在御书房的抽屉里,和那些年她给我写的所有信放在一起。那个抽屉越来越满,像是我心里那团说不清的感觉,越来越重。沈月棠在前线打仗的日子里,京城并没有闲着。
反对派们以为她不在,便是他们兴风作浪的好时机。他们开始在各个角落活动——有的在朝堂上串联,有的在后宫散布流言,有的在民间收买人心。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趁沈月棠不在,瓦解她布下的棋局。
最先跳出来的,是几个对田赋改革不满的老臣。他们在早朝上联名上折,说江南田赋改革“操之过急、扰民滋事”,要求暂缓推行。折子里列举了七八条理由,从“春耕在即不宜扰动”到“江南士族人心惶惶恐生变乱”,说得冠冕堂皇。可我知道他们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他们怕田赋改革动了自己的利益。
我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他们表演。“江南田赋改革是朕亲自批准的,沈学士不过是执行。你们说改革‘扰民滋事’,可朕收到的奏报却说,苏州百姓敲锣打鼓庆祝新法颁布。到底是百姓不满,还是你们不满?”
那几个老臣面面相觑,不敢再言。可我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沈月棠不在,他们不敢正面攻击我,便会在别的地方做文章。
果然,几天后,后宫里传出了一股流言。流言说沈月棠在雁门关不是去打仗的,而是去“避风头”的——因为她在朝中树敌太多,怕被人弹劾,所以找个借口躲到前线去了。还有人说她在雁门关根本不打仗,只是躲在城里,让裴长靖在前线拼命。
这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时,我气得摔了一只茶盏。王德海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陛下息怒!都是些没根没据的闲话,不值得陛下动气!”
“查。”我说,“给朕查出来,这些话是谁传的。”
查了几天,查出来了。流言的源头是太后宫里的几个老太监。太后虽然已经失势,但她在宫中经营多年,人脉还在。那些老太监收了反对派的好处,便开始在各个宫里散布流言。我没有处置太后——她毕竟是我的嫡母,动了她,反倒显得我心虚。我只是命人将那三个传话的老太监杖责二十,逐出宫去,然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话。
“沈学士在前线替朕守江山,谁在背后捅她刀子,就是捅朕的刀子。”
满朝寂静。那几个和反对派有牵连的言官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可反对派的手段不止流言。他们还试图在政务上给我使绊子。有一天,户部送来一份折子,说西北军饷的拨付遇到了“技术性困难”——因为雁门关被围,运银子的车队进不去,只能暂时搁置。我看了折子,冷笑一声。军饷进不去?那裴长靖的军报是怎么送出来的?沈月棠的信是怎么送出来的?
我把折子扔回给户部尚书。“三天之内,军饷必须送到雁门关。送不到,你头上的乌纱帽就不用戴了。”三天后,军饷果然送到了。那些“技术性困难”奇迹般地消失了。
沈月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我学会了很多事。我学会了分辨哪些折子是真心实意的建议,哪些折子是别有用心的小动作。我学会了在朝堂上用沉默和冷眼压制那些蠢蠢欲动的反对派。我学会了一个人面对堆积如山的政务,一个人批折子到深夜,一个人站在角楼上望着西北的方向发呆。
可我也越来越想她。想她在御书房偏殿批折子的侧影,想她批折子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她用那种清冷的语气说“陛下这道旨意措辞不够严谨”,想她偶尔弯起嘴角时那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我开始理解她当初为什么要辞官——她不是不在乎我,她是太在乎了,在乎到怕自己的存在连累了我。
可我不怕连累。我宁愿被她连累,也不要她离开。那天夜里,我给她写了一封信。信比平时长了些,不再只说战况和朝政。
“先生:今日在朝堂上驳斥了几个借先生不在暗中使绊子的言官。先生不在,朕自己来。江南田赋的事,林鹤推进得很顺利。朕让他不必着急,先生说过,改革这种事,快一步比慢一步好,但不能快到让百姓跟不上。朕把这话转述给林鹤,他在信里说,陛下越来越像先生了。朕不知道这是夸朕还是损朕。先生你说呢?”
写完,我将信封好,交给信使。信使快马加鞭而去,马蹄声消失在夜色中。我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西北的方向,心里默默算着她离开的天数。第三个月了,她走的时候是夏天,如今已经是秋天了。御花园里的梧桐叶子黄了,金灿灿地挂了一树,和她从西北移来的胡杨一样好看。
先生,秋天了。你再不回来,就要错过京城最好看的季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