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
林昭站在队伍最后面，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发呆。
体育老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嗓门很大，说话像喊口号。
"今天测八百米！女生先跑，男生准备！"
林昭没动。
他上辈子体育课从来没及格过。八百米对他来说，和死刑没什么区别。
"顾北辰！"
他抬起头。
王老师正看着他，眉头皱着。
"你发什么呆？去跑道边上等着！"
林昭应了一声，往跑道边上走。
赵天宇跟在他旁边，小声说："辰哥，你没事吧？"
"没事。"
"你中午没吃饭。"
"不饿。"
"可是——"
"赵天宇。"
"嗯？"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赵天宇闭了嘴。
林昭在跑道边上坐下，双手抱膝，看着女生组开始跑。
苏念念不在他们班。高一五班的体育课是周三下午，和他们错开了。
他松了口气。
至少这节体育课，他不用面对她。
女生组跑完，轮到男生组。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各就各位——"
他蹲下去，手指抵在塑胶跑道上。
跑道被太阳晒得有点烫。
"跑！"
他冲了出去。
不是因为他想跑。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跑，王老师会让他再跑一圈。
第一圈还算轻松。他保持在队伍中间，呼吸平稳，步伐均匀。
第二圈开始，他的肺像着了火。
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腿开始发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咬紧牙关，继续跑。
不能停。停了会被注意。被注意会有麻烦。
他跑过弯道，抬头看了一眼。
操场边的看台上，坐着一个人。
白色校服，双腿交叠，手里拿着一瓶水。
沈墨白。
林昭的脚步乱了一下。
他赶紧低下头，盯着地面，继续跑。
沈墨白来看体育课？
高二的学生，周三下午应该也有课。他怎么会出现在高一的操场上？
林昭一边跑一边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最后一百米，他冲刺了。
不是因为想赢。是因为想快点结束，快点离开沈墨白的视线。
他冲过终点线，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三分五十秒。"王老师报了个数，"还行，及格了。"
林昭没说话，继续喘气。
他感觉有人在看他。
不是沈墨白。沈墨白还在看台上，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是赵天宇。
赵天宇站在他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辰哥，喝水。"
林昭接过来，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水是温的。不是冰的。
他皱了皱眉。
"哪来的？"
"我买的。"赵天宇说，"小卖部只有常温的。"
林昭把瓶盖拧回去。
"谢了。"
他往操场边缘走，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一会儿。
"顾北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
沈墨白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那瓶没开封的水，正看着他。
太阳在他背后，林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很高。很直。像一棵白杨树。
"有事？"林昭问。
他的声音有点哑。跑完八百米，嗓子还没恢复。
沈墨白走近了两步。
"你跑得很快。"他说。
"及格而已。"
"最后一百米冲刺了。"沈墨白说，"为什么？"
"想快点结束。"
"因为我在看？"
林昭的手指收紧了。
水瓶被他捏得变形，水从瓶口溢出来，流到他手背上。
"不是。"他说。
"那是为什么？"
"因为累。"
沈墨白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之前一样。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
但林昭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
"顾北辰，"沈墨白说，"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别过头。"
林昭僵住了。
这句话。
和苏念念说的那句，几乎一模一样。
"我没有——"
"你有。"沈墨白说，"第一次，我问你苏念念的事，你别过头。第二次，我说你矮，你别过头。刚才，我说你在躲我，你又别过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昭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昭问。
"没什么。"沈墨白说，"就是想来看看，传说中的校霸，跑完八百米之后，会不会也像普通人一样喘气。"
"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沈墨白没走。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林昭手里的水瓶。
"水洒了。"
林昭低头一看。手背上的水已经流到了手腕，校服袖子湿了一小块。
"我知道。"
"为什么不擦？"
"不想擦。"
沈墨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来。
林昭没接。
"我不需要。"
"你需要。"沈墨白说，"你的手腕在抖。"
林昭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确实在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沈墨白站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闻到沈墨白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阳光的味道。
和林昭身上的味道一样。都是学校统一发的洗衣液。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墨白身上的味道，让他觉得更危险。
"顾北辰。"沈墨白说。
"嗯？"
"你怕我吗？"
林昭抬起头。
沈墨白的脸近在咫尺。他能看到沈墨白的眼睛。棕色的，很亮，像两颗琥珀。
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
也没有善意。
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好奇。
"不怕。"林昭说。
"那你为什么在抖？"
"因为跑完步。"
"跑完步会抖手腕？"
"会。"
沈墨白看了他很久。
然后把纸巾塞进了林昭的校服口袋里。
"擦不擦随你。"他说，"但下次说谎的时候，记得别只别过头。手也要控制住。"
他转身走了。
白色的校服在太阳底下晃眼。
林昭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变形的水瓶，口袋里的纸巾硌着他的大腿。
他摸了摸后颈。
指尖全是汗。
体育课后，林昭没去洗澡。
他直接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天台的门平时是锁着的，但锁坏了，一推就开。
他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搭在栏杆上，往下看。
操场上的学生正在解散。三三两两的，往教学楼走。
沈墨白不在其中。
他不知道沈墨白去哪了。也不想知道了。
他打开系统面板。
【好感度面板】 苏念念：18 沈墨白：-10 陆清歌：0 赵天宇：30
【剧情进度】3/100
【偏离度】10%
没有新任务。
他关掉面板，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九月初，桂花还没开，但风里已经有了一点甜丝丝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沈墨白的那句话。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别过头。"
苏念念发现了他的声音规律。
沈墨白发现了他的动作规律。
他在这个世界里，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习惯，都被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以为自己在演戏。
其实他在裸奔。
"顾北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
苏念念站在天台门口，粉色书包挎在肩上，马尾辫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你怎么在这？"他问。
"我跟着你来的。"苏念念说，"体育课解散之后，我看到你往教学楼走，就跟上来了。"
"……"
"你怎么不去洗澡？"苏念念走近了两步，"你身上都是汗。"
"不想洗。"
"为什么？"
"因为——"
因为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因为沈墨白刚才又来了。因为我觉得自己要疯了。因为这个世界没有一个人在按剧本走，而我就是那个剧本。
"因为水太凉了。"他说。
苏念念歪了歪头。
"现在是下午，水不凉的。"
"我觉得凉。"
苏念念没再追问。
她走到栏杆旁边，站在他旁边，双手也搭在栏杆上。
两个人并排站着，往下看。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夕阳开始往下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顾北辰。"苏念念说。
"嗯？"
"我今天早上说的话，是认真的。"
"哪句？"
"我不会走开的。"
林昭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躲我。"苏念念说，"我也知道你在说反话。你每次说讨厌我，都在帮我。你每次说让我走开，都在保护我。"
"我没有——"
"你有。"苏念念转过头，看着他，"我知道的。"
林昭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沈墨白那种让人发凉的亮，是温暖的，像小太阳一样的亮。
"苏念念。"他说。
"嗯？"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苏念念愣了一下。
"我没有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那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因为——"苏念念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栏杆，"因为你是第一个帮我的人。"
"我没有帮你。"
"你有。"苏念念说，"第一天，你在走廊拦住我，其实是想提醒我别走那条路，对吧？那条路在施工，有砖头掉下来。"
林昭愣住了。
"第二天，你在后门堵我，其实是想让我别去后门，对吧？后门有野猫，会吓人。"
"……"
"今天，你说'不想再看到我'，其实是——"苏念念顿了顿，"其实是因为有人在逼你，对吧？"
林昭的手指僵住了。
她知道了？
她知道系统的存在了？
"我不知道是谁在逼你。"苏念念说，"但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
林昭看着她。
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染成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看起来很小。十六岁。高一。刚转学第四天。
但她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苏念念。"他说。
"嗯？"
"你猜错了。"
"我没有猜错。"苏念念笑了，"你每次说我猜错的时候，都会摸后颈。"
林昭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确实在摸后颈。
"你看。"苏念念说。
林昭把手放下来。
他看着苏念念的笑容，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不是系统。不是任务。不是剧情偏离度。
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苏念念。"他说。
"嗯？"
"如果我真的是坏人呢？"
"你不是。"
"如果我是呢？"
苏念念想了想。
"那我就把你变好。"
林昭愣了一下。
然后他没忍住，笑了。
不是那种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你笑什么？"苏念念问。
"没什么。"林昭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苏念念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你也很有意思。"她说。
夕阳沉下去了。
天台上暗了下来。
林昭看着苏念念的笑脸，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他。
哪怕他连自己都不相信。
下天台的时候，林昭走在前面，苏念念跟在后面。
楼梯间的灯坏了，光线很暗。林昭放慢了脚步，等苏念念跟上。
"顾北辰。"苏念念在身后叫他。
"嗯？"
"明天见。"
林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明天见。"他说。
声音很轻，但苏念念听到了。
她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林昭走到一楼，推开楼梯间的门。
走廊上亮着灯，照得他眼睛有点疼。
他眯了眯眼，往教室的方向走。
视野右下角，面板闪烁了一下。
他打开。
【系统提示】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 剧情偏离度：10% → 11%
【警告】偏离度持续上升。请宿主注意控制与关键角色的互动模式。
林昭关掉面板。
11%。
比刚才高了1%。
但他不在乎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巾。
沈墨白给的。
他掏出纸巾，擦了擦手背上还没干的水渍。
然后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走廊尽头，赵天宇正朝他跑过来。
"辰哥！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半天！"
"天台。"
"你去天台干嘛？"
"吹风。"
"天台的风很大吗？"
"不大。"
"那你去干嘛？"
林昭看了他一眼。
"思考人生。"
赵天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辰哥，你今天心情好像好了？"
"有吗？"
"有。"赵天宇说，"你刚才笑了。"
林昭摸了摸自己的脸。
嘴角是弯的。
"我没有。"他说。
"有。"赵天宇说，"我看到了。"
林昭没再否认。
他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赵天宇。"
"嗯？"
"谢谢你。"
赵天宇愣住了。
"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水。"林昭说，"还有你的包子。"
赵天宇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辰哥，你突然这么正经，我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也得习惯。"
"为什么？"
"因为——"林昭顿了顿，"以后可能经常要麻烦你。"
赵天宇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
"辰哥你放心！"赵天宇拍了拍胸脯，"我赵天宇，永远是你最忠实的小弟！"
林昭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真实。
他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嘴角是弯的。
酒窝。
赵天宇看到了。
"辰哥，你笑起来有酒窝！"
林昭愣了一下。
"我没有。"
"有！"赵天宇说，"就在左边！"
林昭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
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凹陷。
他上辈子没注意过。或者说，他上辈子很少笑。
"不是吧。"他说。
赵天宇笑得前仰后合。
"辰哥，你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以后多笑笑，"赵天宇说，"挺好看的。"
林昭别过头。
耳朵红了。
"闭嘴。"他说。
"好好好，我闭嘴。"
两个人往教室的方向走。
走廊上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昭走在前面，赵天宇跟在后面。
他的嘴角还是弯的。
酒窝还在。
他不知道的是，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沈墨白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沈墨白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但那个笑容，和林昭的完全不一样。
"酒窝。"沈墨白低声说。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