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图书馆安静得能听见翻页声。
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蓝色封面的数学必修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斑，把"集合的运算"几个字照得发白。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十分钟。
"已知集合A={x|x²-3x+2=0}……"
他认识这些字。但组合在一起，就像某种外星语言。
赵天宇说下午要帮他补数学。但赵天宇中午被叫去办公室搬试卷了，临走前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先去图书馆占座，我很快回来"。
林昭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图书馆里人不多，大部分学生都在吃饭或者回宿舍睡觉。只有几个戴着眼镜的学生埋在书堆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旁边隔了两个座位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
黑长直。细框眼镜。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连领口的扣子都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她正在看一本书。不是教科书，是一本很薄的册子，封面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几个花体字。
林昭眯起眼睛。
那封面上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颗草莓？
女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隔着两个座位交汇。
林昭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数学书。
他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叹气，又像是……笑？
他不敢抬头确认。
五分钟后，林昭决定放弃那道数学题。
他合上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刷会儿新闻——虽然这个世界的新闻跟他原来的世界不太一样，但总比看数学强。
手机屏幕亮了。
没有信号。
图书馆里信号不好。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
然后他看到对面那个女生站了起来。
她手里拿着那本粉色封面的册子，朝他这边走过来。
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吧。他刚才盯着她看，被她发现了？
女生走到他面前，停下了。
"这本书，"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你看很久了。"
林昭抬头。
女生的脸比他想象中更近。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阳光，像两颗透明的琥珀。
她手里拿着的，不是那本粉色册子。
是一本数学辅导书。
"我……"林昭说，"我没看很久。"
"你看了十七分钟。"女生说，"翻了三页。每一页停留的时间超过五分钟。"
"……"
"你在发呆，不是在看书。"
林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你是谁？"他问。
"陆清歌。"女生说，"高二一班。"
林昭愣了一下。
陆清歌。
这个名字他听过。在系统的好感度面板上，这个名字排在第三位，好感度是零。
原剧情中的女二。高冷学霸。年级第一。
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呢？"陆清歌问。
"顾北辰。"
"我知道。"陆清歌说，"高一三班。数学成绩年级倒数第三。"
"……"
"你刚才在看我的书。"陆清歌说。
"我没有。"林昭说，"我在看数学书。"
"不是那本。"陆清歌的目光落在他手边的某个位置，"你在看这本。"
林昭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桌上放着一本书。不是他的。
是一本粉色封面的册子，上面印着一颗草莓和一行花体字：《草莓王子与七位骑士》。
林昭："……"
"这不是我的。"他说。
"那是谁的？"陆清歌问。
"我不知道。"
"它在你桌上。"
"它自己跑过来的。"
陆清歌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没笑。
"你很有趣。"她说。
"我不有趣。"林昭说，"我很无聊。"
"无聊的人不会说'它自己跑过来的'。"陆清歌说，"无聊的人会说'我不知道'，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昭看着她。
她也在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标本。
"你数学很差。"陆清歌说。不是问句。
"我说了，不是差，只是——"
"只是不好。"陆清歌接话，"我知道。我听苏念念说过。"
林昭愣住了。
"你认识苏念念？"
"她每天下午都来图书馆。"陆清歌说，"坐那个位置。"她指了指斜对面靠窗的座位，"她说，有个男生每天下午都会来，但总是坐在最角落，不跟她说话。"
林昭："……"
"她说那个男生叫顾北辰。"陆清歌说，"她说你嘴很硬，但人很好。"
"她胡说。"
"她说你数学很差，但会努力学。"
"我说了不是差——"
"只是不好。"陆清歌又接了一次，"你们两个，连口头禅都一样。"
林昭不说话了。
他看着陆清歌，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她的脸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问。
"借书。"陆清歌说，"顺便看看，苏念念说的那个男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你看到了。"
"看到了。"陆清歌说，"比我想象的有趣。"
"我不有趣。"
"你又说了一遍。"陆清歌说，"无聊的人不会重复强调自己无聊。"
她把那本粉色封面的册子拿起来，放进自己的书包里。
林昭看着她的动作，突然意识到什么。
"那本册子……"
"什么？"
"是你的？"
陆清歌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但林昭看到了。
她的手指在书包拉链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才继续拉上去。
"不是。"她说。
"你刚才说'借书'。"林昭说，"图书馆的书不能带出去。你带出去的是那本粉色的。"
陆清歌看着他。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尴尬，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被拆穿后的坦然。
"你很敏锐。"她说。
"我只是不傻。"
"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陆清歌说，"大多数人看到陆清歌，只会觉得'哦，那个学霸'，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事。"
"我不是大多数人。"
"我知道。"陆清歌说，"苏念念说，你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她把书包背到肩上，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过头。
"顾北辰。"
"干嘛？"
"那本册子，"她说，"如果你告诉别人，我会让你知道，年级第一不只会考试。"
林昭看着她。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耳尖有点红。
只有一点点。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但他看见了。
"我不会告诉别人。"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也看少女漫画。"
陆清歌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笑。
"你骗人。"她说。
"我没有。"林昭说，"我上辈子——"
他停住了。
差点说漏嘴。
陆清歌歪了歪头。
"上辈子？"
"我是说，我以前。"林昭赶紧改口，"我以前看过。很多。"
陆清歌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明天下午，"她说，"图书馆。同一个位置。"
"干嘛？"
"教你数学。"陆清歌说，"苏念念说你数学很差。我看了一下，她没夸张。"
"我说了不是差——"
"只是不好。"陆清歌说，"我知道。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
林昭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摸了摸后颈。
指尖是温的。
赵天宇回来的时候，林昭还在发呆。
"辰哥！"赵天宇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我回来了！试卷搬完了，李老师还夸我力气大！"
林昭没说话。
"辰哥？"赵天宇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看到鬼了？"
"没有。"
"那你发什么呆？"
林昭想了想。
"赵天宇。"
"嗯？"
"你认识陆清歌吗？"
赵天宇的眼睛瞪大了。
"陆清歌？高二那个年级第一？黑长直眼镜冰山美人？"
"……你形容得真具体。"
"全校男生都知道她！"赵天宇压低声音，"她从来不跟男生说话。据说有人跟她表白，她只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滚。"
林昭："……"
"但她刚才跟我说话了。"他说。
赵天宇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我数学很差。"
"就这个？"
"还有，她说明天下午教我数学。"
赵天宇的嘴巴张成了O形。
"辰哥，"他说，"你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没有。"
"那陆清歌为什么会主动跟你说话？还主动教你数学？"
林昭也不知道。
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梧桐树上，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可能是因为，"他说，"我不怕她。"
"不怕她？"
"大多数人看到陆清歌，只会觉得'哦，那个学霸'，然后低下头。"林昭说，"我没有。"
赵天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辰哥，"他说，"我发现一个规律。"
"什么？"
"你越说'我不有趣'，就有越多人觉得你有趣。"
林昭："……"
"苏念念觉得你有趣，沈墨白觉得你有趣，现在连陆清歌都觉得你有趣。"赵天宇掰着手指头数，"再这样下去，全校女生都会觉得你有趣。"
"不会。"
"会。"赵天宇说，"我有预感。"
他从书包里掏出两罐可乐，递给林昭一罐。
"给，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辰哥正式开启第三条感情线。"赵天宇说，"苏念念是第一条，沈墨白是第二条，陆清歌是第三条。"
"沈墨白不是感情线。"
"那是啥？"
"那是……"林昭顿了顿，"那是意外。"
"意外也是线。"赵天宇说，"线就是线，不管你怎么定义，它都在那。"
林昭拉开可乐罐，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甜得发腻。
他看着桌上的数学书。蓝色封面，硬壳，印着"高中数学必修一"。
他突然不那么讨厌它了。
"赵天宇。"
"嗯？"
"你说，"林昭说，"如果我把数学学好了，系统会不会给我奖励？"
"系统？什么系统？"
"我是说，"林昭赶紧改口，"如果我把数学学好了，李老师会不会对我改观？"
"肯定会啊。"赵天宇说，"李老师最喜欢数学好的学生了。"
林昭点了点头。
他把数学书合上，放进书包里。
"走吧。"他说。
"去哪？"
"回教室。"林昭说，"在陆清歌明天教我数学之前，我想先自己看一点。"
"辰哥，你变了。"赵天宇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从来不主动学习的。"
林昭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
"我以前，"他说，"也从来不想活过第三章。"
赵天宇没听懂。
但林昭没解释。
他走出图书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陆清歌临走时说的话。
"明天见。"
苏念念说"明天见"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带着笑意。
陆清歌说"明天见"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两个"明天见"，听起来都很真实。
他摸了摸后颈。
指尖是温的。
校服袖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昨天一样。
但明天，可能就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