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下午，林昭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他把数学书摊在桌上，蓝色封面朝上，旁边放了一支笔和一张草稿纸。
他提前到了十分钟。
不是因为他期待。是因为赵天宇催得太烦了。
"辰哥你快点，别让人家等！""辰哥你头发压塌了要不要我帮你弄？""辰哥你嘴角有韭菜叶——哦那是颗痣。"
林昭摸了摸嘴角。
没有韭菜叶。赵天宇这个白痴。
图书馆里很安静。下午两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昨天看到的那道题。
集合的基本运算。两个圆的交集。
他盯着看了五分钟，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出来。
脚步声从书架后面传来。很轻，很有节奏，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一样。
林昭没抬头。
脚步声在他对面停下了。
"你提前到了。"
陆清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昭抬起头。
她站在桌子的另一边，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不是昨天那本粉色的——是一本数学辅导书，封面印着"高中数学·必修一·全解"。
"我没有提前到。"林昭说，"我只是来得早。"
"有什么区别？"
"提前到是有意的。来得早是顺路。"
陆清歌看着他，推了一下眼镜。
"图书馆不在你从教室到宿舍的必经之路上。"她说。
"……"
"所以你不是顺路。"
"你调查过我的路线？"
"不需要调查。"陆清歌拉开椅子，坐下来，"高一三班在教学楼A栋三楼，宿舍在北区，图书馆在中心广场东侧。从教室到宿舍，经过图书馆的概率为零。"
林昭看着她。
"你是学霸。"他说，"学霸连这种事都算？"
"这不是算。"陆清歌把辅导书放在桌上，"这是常识。"
她翻开辅导书，找到对应的一页，转过来对着林昭。
"集合的基本运算。"她说，"你卡在哪一步？"
"第一步。"
"……"
"我不理解什么叫'交集'。"林昭说，"两个圆重叠的部分——为什么是重叠？为什么不是相加？"
陆清歌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昭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上过初中吗？"她问。
"上过。"
"初中数学教过集合吗？"
"教过。"
"那你忘了。"
"……"
"没关系。"陆清歌说，"忘了可以重新学。"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圆。
"假设A是你的世界，B是我的世界。"她说，"交集，就是我们共同的部分。"
她在两个圆重叠的区域画了一个小点。
"比如，我们都觉得数学很有趣。"
"我不觉得数学有趣。"
"那就换一个。"陆清歌想了想，"我们都看过少女漫画。"
林昭："……"
"交集找到了。"陆清歌在那个点上画了个圈，"这就是交集。"
林昭看着那个圈。
他突然觉得，这个解释好像也没那么难懂。
"继续。"他说。
陆清歌点了点头。
她开始讲第二题。
她的讲课方式和林昭想象中完全不同。没有"这个你不会吗"，没有"这么简单的东西你怎么不懂"，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
她就是很平地说。一步一步，一个概念一个概念，像在搭积木。
"并集是两个圆合并。补集是圆外面的部分。差集是A有但B没有的。"
林昭听了一会儿，开始做题。
第一题，选C。
"对了。"陆清歌说。
第二题，选B。
"对了。"
第三题——
他咬着笔杆，想了很久。
"选A。"他说。
"错了。"陆清歌说，"选D。你把并集和交集搞混了。"
"……"
"没关系。"她说，"再做一道。"
林昭又做了一道。
对了。
陆清歌没有夸他。只是翻到下一页。
"继续。"
他们做了四十分钟的题。
林昭对了十二道，错了八道。
陆清歌在他做错的题目旁边写了解析，字很小，但很工整。每一行都像打印出来的。
"你的基础很差。"她说，"但逻辑思维不差。"
"这算夸我吗？"
"算陈述事实。"
"……"
林昭把草稿纸翻过来，准备继续做题。
这时候，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
"顾北辰！"
苏念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清脆得像铃铛。
林昭的手抖了一下，笔在纸上画了一道歪线。
苏念念小跑着过来，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
"我给你带水了！"她说，"你肯定渴了吧？"
她走到桌边，看到坐在对面的陆清歌，愣了一下。
"陆……陆学姐？"
陆清歌推了一下眼镜。
"苏念念。"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苏念念看看陆清歌，又看看林昭，又看看桌上摊开的数学书和草稿纸。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在……"
"教数学。"陆清歌说。
"教数学？"苏念念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顾北辰，你让陆学姐教你数学？"
"是她自己要教的。"林昭说。
"因为你数学太差了。"陆清歌补充。
"……"
苏念念捂住嘴，但笑意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顾北辰，"她说，"你不是说'不差只是不好'吗？"
"谁告诉你的？"
"陆学姐啊。"苏念念说，"她昨天跟我说了。"
林昭看了陆清歌一眼。
陆清歌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辅导书。
"你们认识？"林昭问。
"苏念念经常来图书馆。"陆清歌说，"我们偶尔会聊几句。"
"聊什么？"
"聊你。"
林昭："……"
苏念念的脸红了。
"不是聊你！"她赶紧摆手，"是……是偶尔提到你！就是……就是陆学姐问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就说了一下……"
"你说了一下什么？"
苏念念低下头，手指绞着塑料袋的提手。
"我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说你嘴很硬，但人很好。"
图书馆里安静了一秒。
陆清歌推了一下眼镜。
"确实。"她说。
林昭觉得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
他别过头，盯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落在叶子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
"水给你。"苏念念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我……我先走了。你们继续。"
她转身快步走出了图书馆。
马尾辫在门口消失的最后一秒，林昭看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门关上了。
图书馆又恢复了安静。
陆清歌翻了一页书。
"她喜欢你。"她说。
林昭转过头。
"什么？"
"苏念念。"陆清歌说，"她看你的方式，说话的方式，给你带水的方式。都是喜欢的表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看少女漫画。"陆清歌说，"这种桥段，在第三卷第七话出现过。"
林昭看着她。
陆清歌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继续做题。"她说，"还有十五道。"
林昭低下头，拿起笔。
但他的脑子已经不在数学上了。
苏念念喜欢他。他知道。
陆清歌也知道。
赵天宇知道。沈墨白大概也知道。
全世界都知道。
只有他假装不知道。
他看着草稿纸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线，那是苏念念推门进来时他手抖画出来的。
"你走神了。"陆清歌说。
"没有。"
"你在看那道歪线。"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林昭把笔放下。
"思考为什么我数学这么差。"他说。
陆清歌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刚才在走神。"她说，"走神的时候做不出题。"
"……"
"专心。"陆清歌用笔敲了一下桌面，"还有十五道。做不完今天不许走。"
"你管得着吗？"
"我管得着。"陆清歌说，"我答应苏念念教你数学。她信任我。我不能让她失望。"
林昭愣了一下。
她答应苏念念。
不是答应他。是答应苏念念。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细节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是什么。像是被人从后面轻轻推了一下，又像是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笔，继续做题。
窗外，阳光慢慢移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图书馆里只剩下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安静。但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是那种让人觉得，好像可以一直坐下去的安静。
放学的时候，林昭走出图书馆，发现赵天宇靠在门口的墙上等他。
"辰哥！"赵天宇跳起来，"怎么样？陆学姐教得好不好？"
"还行。"
"就'还行'？"
"她讲课很清楚。"林昭想了想，"但不怎么夸人。"
"那是陆学姐的风格。"赵天宇说，"听说她连年级第二都不放在眼里。"
"你消息挺灵通的。"
"那当然。"赵天宇得意地拍了拍胸口，"我可是辰哥的情报部长。"
他们往宿舍的方向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操场上。
"辰哥。"
"嗯？"
"苏念念刚才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脸很红。"
"……"
"她是不是看到你和陆学姐在一起，吃醋了？"
"没有。"
"有。"赵天宇说，"我了解女生。"
"你了解个屁。"
"我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我看过很多言情小说。"赵天宇说，"女生看到喜欢的人和其他异性独处，脸红是标准反应。"
林昭没说话。
赵天宇继续说："而且她给你带了水。两瓶。一瓶是你的，另一瓶——"
"另一瓶怎么了？"
"另一瓶她没给陆学姐。"赵天宇说，"这说明她只关心你。"
林昭看了赵天宇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
"我一直很细心。"赵天宇说，"只是以前没人值得我细心。"
林昭："……"
他加快脚步，把赵天宇甩在后面。
"辰哥你走那么快干嘛！"
"回宿舍。"
"干嘛回宿舍？"
"看书。"
"看什么书？"
"数学。"
赵天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辰哥，"他说，跑着追上来，"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从来不说'看书'这两个字。"
林昭没回答。
他摸了摸后颈。
指尖是温的。
校服袖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昨天一样。
但明天，可能就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