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吃饭的时候,苏木秋的手机响了。
叮铃铃,不间断的响动,还是手机默认的铃声,一听就知道是电话。
“不接吗?”苏白禾坐在他的右边,偏着脑袋看他。
“估计是姚诗怡。”
苏木秋低着眼睛,喝了一口粥,“别管就行,催命来的。”
“哦哦。”
苏白禾应了一声后,对着碗里的粥吹了两下,这才下嘴。
片刻后,电话如苏木秋所说,真的挂断了。
电话挂断后,紧接着又来了一通。
“又响了。”
苏白禾困惑地看着他,“会不会有点不礼貌...”
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实在有些吵。
吃饭都吃不进去了。
苏木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接个电话,你先吃吧。”
见到苏白禾点头后,他走到电脑桌前,拿起手机一看,愣了片刻。
不是企鹅电话。
苏木秋盯着来电显示的联系人备注,瞳孔不知不觉要缩成针尖大小。
他滚了滚喉结,缓过来后,说道:“我去个卫生间。”
“嗯。”
苏白禾应了一声,端起碗喝粥的时间,悄悄地露出眼睛看他。
苏木秋走得特别急,像一阵烟,很快就从她面前窜了过去。
只是他走路归走路,捏手机的胳膊却牢牢地黏在大腿上,生怕一摆手,手机就会飞出去摔坏。
最后一下关门很利索,撞声却很轻;门是被轻轻带上的。
苏白禾皱着眉望了一会儿,接着喝粥去了。
...
...
苏木秋特意蹲到最里面,最角落的位置,才接通电话。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开免提,只是盯着浴室里狭窄的瓷砖墙壁。
一秒,五秒,电话那头也没有任何声音。
浴室里打着灯,墙上能见到模糊且矮小的影子。
苏木秋把耳朵贴在听筒上面,听见了滋滋的电流,以及摩挲手指,或是摩擦粗衣服的声音。
“喂...”
苏木秋咽下口水,听见了手机的心脏声,“喂?”
“老子叫喂?”
“爸...”
“你个逼——老子不讲话,你就不晓得讲话。油寄巴滴,跟老子装哑巴咧!”
听到这口熟悉的口音,苏木秋咬了咬牙。
“有什么事吗?”苏木秋说。
“还有怂事哦。跑到城里生活去了,村里话都不会说了?”
“......那你要搞么子咧?”苏木秋换了一种口音。
“我搞么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了一下。
“老子今日去菜园子折黄瓜秧子,膀子都快破皮,天天顶都个太阳快晒死,你跟老子过得悠闲咧!”
“我哪里过得悠闲了?”
“你不掰老子!寄巴日滴,父亲节不跟老子打电话,母亲节你连妈都不问候一哈?”
“......找不斗。”
“找不斗啊?老子通你木马!等于说老子们把你养这么大,养了头白眼狼出来!”
“......”
母亲节那天,苏木秋在加班。
父亲节那天,苏木秋也在加班。
上不完的班,加不完的班。
他快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了,忘了一些节日,也不打算解释什么。
“你等老子打车过去,用屋子里的蛇皮袋子把你绑回来!”
“哎呀,你不吓他。手机把我!”
是妈的声音。
“喂,喂?秋啊。”
“......妈,我在。”苏木秋擤了擤鼻子。
“你每个月往妈卡里转钱是搞么子咧?你莫被骗了咧!最近好多跟你一样大的娃子,都是大学生,一个两个被骗到缅北去啦!你在外面——”
“哎呀!你不跟他裸!招呼他等哈又把你电话挂啦!”
“他蛮乖,咧不还没挂。哎哎!秋啊,你也不嫌妈啰嗦,妈没读过书,不晓得你的那些音乐梦。”
“...”
“你不跟我们打电话,妈也晓得你还在生气。你爸都是为你好啦,要你去学个手艺,跟他一起在村里搞桌席,一趟就能赚千把块嘞,不比音乐差!”
“...妈,我不喜欢搞厨师。”
苏木秋对空气很敏感,干不了油烟气重的工作。
同时,这也是他不抽烟的原因。
“那、那妈不说。你去年就是咧这个点走的,有一年多了,你今年回不回来过年啦?”
“...”
苏木秋沉默了。
他的酒水工作没有法定节假日,过年自然也不例外,
除非辞职。
“哎哟~老子通你屋里仙人呐!懒人子!”
“腿杆子不踢我啦!懒人子就懒人子咧,搞的个异样像。哎,秋啊,你考虑好没啊?”
“...哦哦。那啥,到时候再说吧。”
“不回来啊...”
“哎呀,你跟他讲不通!电话把我!”
“莫抢!”
“喂!**崽子!你妈想你,你回来看她都不搞?亏她还跟你寄这么多东西过去!翅膀硬了,读了个逼书牛逼啦!”
“我那是...”
“要老子讲,你干脆回来喂牛!寄巴日滴,搞什么逼音乐,呵,唱滴有老子一半好听吧?”
苏木秋有点受不了他了。
一天到晚就是骂。
不是骂就是诋毁。
从小骂到大,从小打到大。
搓衣板、竹鞭子、称杆子、鞋板子、皮鞭子......都没少挨过。
从小在那家里,一听到脚步声都得关上手机,提心吊胆去听。
现在还要被管?
苏木秋忍不了。
“你管老子咧!一回去你们就讲讲讲,讲咧讲罗,说什么我不如这个,不如那个,我反正哪个都不如,做什么都做不好,你们牛逼,老子死了好不嘞!”
“苏木秋,你跟老子在讲怂逼?你个寄巴再讲一遍!你**的蛮**,敢在老子面前称老子!”
“我就称老子!”
“哎!不吵啦!”
能听到妈妈在极力劝阻爸爸。
但一些话一旦开口,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就这样,挂了!”
“苏木秋,你跟老子敢——”
哔哔哔。
电话挂断了。
苏木秋盯着瓷砖墙壁,看着已经变得高大的影子,扭身走了出去。
“啊!”
可当他一拧开门把手,外面就闪过去某个白色的小影子,速度之快,就像一条受到惊吓的鱼,只在眨眼间钻了过去。
苏木秋顺手带上了卫生间的门,看向大门的位置。
苏白禾又蹲在了那里。
见到她垂着耳朵,双手抱在脑袋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苏木秋就拿起遥控器,将温度调高到26度,才大步走到她面前。
“你刚才都听到了啊。”
“...对不起。”
苏木秋轻叹一声后,慢慢蹲了下来。
“没事。你听我说——”
他伸出手去碰她。
阳台外升起了大浪,好像拍了进来,冲进了这间屋子里,灌满水后,才慢慢地抽出去。
苏白禾抱着脑袋,往后挪了一步。
接着是苏木秋想要触碰的手,臂展怎么都伸不平,只是悬在半空。
“抱歉,我很吓人吗?”
快要窒息的人,就连临时想要逃跑,都没有了力气。
“我...对不起。”
苏白禾抖着肩膀,尽力克制着颤巍巍的身子看他,“我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这么生气...”
“也是。”
苏木秋与她相处的这些日子,完全没有发过火。
这还是第一次。
她没有见过苏木秋以前生气的样子,就像没有见过温顺的熊猫也会吃人;被突然吓到也很正常。
更何况,他还顶着这么一张吓人的脸。
所以,后退是本能动作。苏木秋理解她。
只是一时间,他忘记了该怎么安慰苏白禾,怎么为刚才的过失找借口。
五分钟过去,他终于垂下了手。
“水应该是温的,你去洗个澡吧。外面我来收拾。”
苏白禾没有理他。
苏木秋又等了五分钟,看着她越来越小的影子,渐渐失去了耐心。
他走到小折叠桌前,看着上面已经冷掉的一碗粥,默默坐了下来。
旁边的粉色小手机里,还播放着她最常听的那首纯音乐,但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只有旁边的黑猫挂件才听得到。
苏木秋喝着冷粥,看着偷听的小黑猫。
它无助地挂在手机壳上,用盯住老鼠一样的凶恶眼睛死死盯住苏木秋,好像要吃掉他。
真凶啊。
苏木秋一瞬间这么觉得,避开了饥饿的目光。
据说黑猫都是厄运的象征。
他心想,为什么它不和自己手机上的白猫一样乖巧、温顺、惹人怜爱呢?
为什么它注定要这么凶,这么倒霉呢?
记得以前的数字电视上都会准点播放旧版猫和老鼠。
倒霉的汤姆经常被聪明的杰瑞欺负,就算拥有金黄如铜铃的眼睛,全身竖立如刺猬的灰毛,看起来威武到不得了的背景,也还是抓不到杰瑞。
那个猎奇而搞笑的汤姆,每每出事,苏木秋都会笑得前仰后合。
当时的他完全想象不到,汤姆有一天会和欺负它的杰瑞成为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可是,那只是为了迎合小朋友,编出来的温馨童话。
看起来很凶的猫生来就要赶走胆小的老鼠。
没有老鼠会想要了解一只很凶的猫,也没有人会想要养一只很凶的猫作为宠物。
这只猫以后所有的温柔都败给了相貌与厄运。
它的命运没有重量。
就像去年夏天,苏木秋就是喝冷粥的人,如今他热了粥这件事,也同样不重要。
“我就说嘛,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倒霉。”苏木秋盯着空碗,小声地说着这件事。
他好像在对着碗底的模糊倒影说话,也可能是对着小黑猫说话,或许是对着儿时那个见到汤姆倒霉,就放声大笑的自己说:“你也是汤姆,你也很滑稽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