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声戛然而止,磨砂玻璃门向一侧滑开,一个雾气腾腾的乳白色身影缓缓走到洗漱台前,伸手抹开模糊的镜子。
镜中的人,表情认真到像在质疑,质疑眼前这个女孩到底是谁。
白炽灯从她手指碰不到的天花板罩下,映得她脸看起来很红,瞳孔也很涣散。
苏白禾按下门旁边的开关,热气就被天花板的风机抽走,换进来新鲜的冷空气。
体温渐渐地降下来。
她的脸色随着并不耀眼的光照,定格成淡淡的粉红,是和早晨森林的太阳一个颜色的淡粉。
此刻,她赤身裸体地站在明朗的镜子前,标本一样站着。
如果说肖小小和肖楚男是兄妹关系,
那我和苏木秋,不能算是“兄妹关系”。
虽然苏木秋完全就是把我当妹妹在疼爱。
我也将苏木秋当做了亲哥哥在尊敬、照顾。
但是每当苏木秋对我好的时候,我就会想着加倍对他好,这样好回去。
这样没什么不对。
可是当我加倍对他好后,我又希望他能多做些什么,回应我的一些什么...
苏白禾心想,可能是这样的心理在作祟,最近的她有些奇怪。
总是会无意识做出一些傻瓜事。
尤其是当她得知,即便是做出这些小小的蠢事后,苏木秋也能平淡如初,苏白禾心底就开始放肆了。
就像迁徙的鹿群,发现新森林里有大片大片的浆果那样。
这样的想法很不妙。
苏白禾抬起手,揉了揉温热的胸口,眼睛微微眯起。
在乎一个人,讨厌一个人,心脏是怎么跳的,苏白禾现在清清楚楚。
但是苏木秋不知道。
就像文耀和肖楚男说过的那样,他是个木头。
但也不赖他。
不管是妹妹,还是心中所想的那层关系,苏白禾都不讨厌。
她再次看向镜子时,已经换上了苏木秋的白体恤。
关掉风机后开门出去,苏木秋正坐在电竞椅上捣鼓什么。
“这个是什么?”苏白禾下意识地问道。
“是声卡,给你直播用。”
苏木秋抬起头看她,回复显得很有礼貌。
苏白禾穿上了他的短袖。
她的睡衣出了汗,现在晾在阳台上没干。
其他又是裙子,再就是中性打扮,没有舒服的衣服内搭,只能再借给她。
“你都没和我说呢。”
苏白禾看着他,甜蜜地笑了一下,“你真好,谢谢你的礼物。”
“不客气。你的烤箱我摆在厨房了。”
浴室里还飘散着新买的沐浴露香味。
乌木玫瑰的香气刚撩到苏木秋的鼻尖,就被一阵风吹走了。
“开空调了,把衣服穿好。”
苏木秋走到衣柜边,拿出一条男士运动长裤,扔到床尾。
“这个好长。”
苏木秋思考了一下,又拿了一条干净的短裤,扔给了她。
“这个呢?”
“这个刚好。”
苏白禾弯下腰,当面穿了起来。
苏木秋见到后,礼貌地转过身去,等到她换完才看回来。
“苏白禾,你换衣服都不背着我了吗?”
“嗯?只是套一个裤子而已呀?”
“不是这个事。”
苏木秋扶住额头,“会走光的。”
“...哦哦。”
苏白禾盯住下面松垮垮的短裤,晃了晃耳朵,看着他重新坐回了座椅上。
“你在看什么?”苏白禾俯下身去,露出了胸口的春光。
“...熊出没。”苏木秋悄悄瞄了一眼。
“欸?不是熊出煤吗?”
“是出没,不是出煤。”
苏木秋轻轻笑了一声,拉着她坐下来,“这个是动画片,我刚才无聊的时候刷到的,算是童年回忆。”
“哦哦...”
苏白禾刚坐下,苏木秋就去折裤子,完事后拿上黑色短袖去浴室。
“你可以先看看,我去洗个澡。”
苏木秋说完后就进去了。
苏白禾把目光重新移回屏幕,按下了键盘的空格。
【冬眠假期刚刚结束,我还有点糊涂~♪】
一首轻快的主题曲之后,画面接着一黑,赫然出现一片绿油油的森林。
“...动画片?”
盯着画面中傻里傻气的两只狗熊和一只大眼萌的松鼠,苏白禾愕然了一瞬。
它们生活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中,
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有一天坏蛋伐木工闯入了这里,滥砍滥伐,破坏了这里的生态平衡。
小动物们于是奋力反击,每一次都能凭借聪明才智与力量,击退来犯的坏蛋。
一集只有短短的十分钟。
苏白禾却感觉过了一个世纪。
尤其是当她看到里面的小树被砍倒的时候,那种拦腰斩断的恐怖,不得不让她倒抽一口凉气,露出惊悚的表情。
苏白禾也是小树苗,确切来说是小树苗长大后,结出来的果子。
每个果子里都有一个小精灵,苏白禾记得姚诗怡以前说过,所以她对自己身世的印象,仅仅这么多。
“好感动...呜呜...”
看到最后,小树苗被小动物们保护住,苏白禾再也控制不住,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她举起发抖的手腕,左一下,右一下擦去眼泪。
但这样根本无济于事。
于是她准备去抽纸。
这个时候,一包面巾纸从她的视线外面递了过来,与此同时还有青年的声音。
“第一次见看动画片被吓哭的人。”
苏木秋弯下腰来,单独抽了几张纸,为她擦干。
“我没有被吓到。”苏白禾抽噎了一下。
“那哭是为什么?”
“光头好吓人,总是砍树。”
“...”
她的烦恼总是很奇怪。
她的泪点也总是很独特。
但是很有意思。
苏木秋这么想着,坐在床尾,把电竞椅拉到身边来。
“我的儿时回忆给你看成恐怖片了,苏白禾。”
苏木秋一边调侃她,一边拿上小熊玩偶,塞到了她的怀里。
苏白禾低头瞧了一下小熊,又瞧了一眼苏木秋。
“你要用电脑吗?”苏白禾说。
“现在不用。”
苏木秋左胳膊垫在椅子的扶手上,偏着脑袋看她,“这是你第一次看动画片吧,感觉怎么样?”
“动画片...原来这么吓人...”苏白禾把小熊抵在了下巴那里。
“其实不吓人,吓人的是恐怖片。”
苏木秋思考了一下,“我们换一个,看那种没有伐木工的动画片。神魄怎么样?”
“...没看过。不过这个也很好看。”
“是吗?”
“要是反派不砍树就好了。”
“反派?”
苏木秋听完,苦笑了一下,“强哥只是生活所迫,并不坏的。”
在早期的熊出没中,强哥属于那种很坏的角色。
是编剧故意将他刻画得很坏。
就像一个拿起笔做出批判的人,能够随便对路边的不幸指手画脚,然后加上独特的理解一样。
如果说苏白禾很讨厌光头强,那苏木秋就很习惯光头强。
他觉得强哥很强大,很孝顺。
唯有这两点,在任何一个版本中,都没有变化。
但苏木秋只是习惯了光头强,谈不上喜欢。
因为强哥太惨了,倒霉、压迫、贫苦、多病、多难。
这样一个虚假的角色,要是喜欢,就会想起苦中作乐的自己,觉得彼此很像很像,像到每每看见他的悲惨,都会心里一紧。
苏木秋挪动鼠标,跳转到下一集。
这集是强哥的老爸生病,强哥找两头狗熊把自己打伤,拍照给李老板看。
虽然动画片里没有真的下手,但强哥为了父母,少有的顶撞老板,这让苏木秋很惭愧。
他只是给苏白禾道歉了,还没有给父母道歉。
好像也理解苏白禾为什么哭了。
如果看夕阳觉得夕阳空虚,看雨觉得雨悲伤,那看有轨电车就是离别,看流星就是遥遥无期,看海就是后悔,看身边的人,就是在看自己身上的孤独。
人在看什么东西,其实都是在透过那个东西,看曾经无可救药的自己。
等我做出成绩了,再好好道个歉吧。
苏木秋这么想着,听到了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苏木秋,下雨了耶。”苏白禾望着窗外发呆。
“嗯。嗯?我们衣服收了吗?”
“...没有吧。噢!没有收!”
“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