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最后的那几天最热,也最麻烦。
市里的领导来巡查了。
此刻正好中午,所有员工吃完饭,不等休息,就被刘人参喊到仓库集合,排成两队站好。
“...都很不错,啊,很有精神!今天8月1号,又是新的开始,啊。”
领导站在所有人前面,挺着一张大肚子说话,双手背在条纹衬衫后面,走起路来,皮带边的钥匙一晃一晃。
“要养成那种勤劳肯干的精神,同步各分部差距,坚持向中心靠拢,对其颗粒度,啊,我也不多说什么,也晓得三伏天,小伙子们都不容易,但有一点,啊,就算有客观差距的存在,也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啊,要及时向各分部的负责人上报,不要直接无视负责人,啊,像之前一个同志,跟我们的负责人起冲突,直接越过中间人,投诉到总部这边来,啊,这样是十分不对的......”
屋檐外的太阳黄到像是在煎鸡蛋,油温高到铺天盖地的空气都扭起舞来。
那位领导站在风扇前面,脸上挂着汗,口若悬河。
苏木秋恰好挤在队伍最外面,滚烫的阳光已经伸到了他的脚踝。
只要再往旁边一点,下一道菜煎培根,指定是苏木秋没跑了。
“...”
好热。
豆大的汗从苏木秋的下颌像是没关紧的水龙头那样滴,灰色的水泥地都湿成了黑色。
苏木秋双目无神地瞪着大肚领导。
他明明吹着电扇,流的汗却比几个同事加起来还多。
“妈的,这头死猪话真多!”
“...!”
苏木秋忽然听到了一声吐槽。
斜眼睛看去,旁边的刺头男低头躲进前面人的后脑勺下,龇牙咧嘴地咒骂着。
“...”
这个人居然还在,
等转凉,入秋了,他也就该走了吧。苏木秋这么想着。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啊,解散吧!”
等到领导说完话,午休时间也就过去了。
臭人参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两人背着队伍说了什么,之后领导就坐车离开了。
“好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昂!”
“真艹蛋!”
“唉,走了走了...!”
原本整齐的队伍随着臭人参一句话,一哄而散。
苏木秋有些恍惚地愣了一会儿,这才扶着额头,走到三轮车旁边。
他喝了一口热的矿泉水,正卸货的功夫,听见旁边的两个人说:
“哎哟,外面都有40度了!这么热的天还要跑!”
“哎呀,人家天气预报都说了才39度,你跟人家犟什么?”
“...那高温补贴总得有吧?”
“有啊,哎!你看人参在干嘛。”
被他们这么一议论,苏木秋也好奇地望了过去。
刘人参正躲在冰房外面抽烟,后面是苏木秋他们刚回来时,卸好的货。
“那些东西沉死了,啥啊?”
“你是新人吧?我跟你说,里头的东西你就别期待了,我估摸着和去年的一个样!”
“你们去年是啥?”
“去年?一台大功率电风扇呗!”
“...我想辞职了。”
“现在不让辞,人事那边不批,我替你问过了。”
“...”
苏木秋一边偷听,一边上完了货。
“哎!那边几个,聊啥呢——!”
刘人参抽完烟后注意到仓库最里面还有几辆三轮没开走,立马挥手呵斥。
苏木秋骑上三轮,望着还没开始卸货的两个人,赶快倒车出去了。
虽然逃过一劫,但三轮刚在大太阳下露头,热浪就铺天盖地地卷来。
“...好...好热...”
苏木秋感觉自己真要成培根了。
头顶的太阳也越来越像煎鸡蛋...
鸡蛋...?
“糟...糟了...”
苏木秋抬头看,天空和绿植就像被拖进电影的慢镜头,前后左右晃荡出半透明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很困,困到身体要贴到仪表盘上,困到眼睛睁不开。
“...不。”
苏木秋奋力地松开龙头,脚点了一下刹车。
直到天地颠倒过来,霎时间,他视野里的所有景色重叠到一起,黑了下来。
扑通——!
“?!”
“卧槽!!”
“快躲开!!”
苏木秋从车上摔了下来,脑袋磕到地上,三轮笔直地撞进绿化带里。
幸亏三轮速度不快,等红灯的一男一女有时间反应,没有被波及。
“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这人有病啊!吓我一跳...”
“哎!他好像流血了?!”
“先打120,不,先打122,搞快点搞快点!”
...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到苏木秋醒来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人。
“苏先生,您醒了。”
“...嘶。嗯?”
“我是事故科的民警,这是我的证件。”
确认他已经看见,警察才收好证件,“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晕倒了,好像。”
“您中暑了。”
“...是。”
“您的病历上没有既往史,是过度劳累导致的脱水。您平时也这样吗?”
“...你指什么?”
“就是工作的时候,经常出现这样的安全隐患。”
“...”
之前的确有过,像加班加很晚,疲劳驾驶之类的...
但苏木秋不敢说。
“...不知道。”
“那好。您出院后,记得带病历来本地的交警支队一趟,好吧?”
“...嗯。”
对方说完这话后,转身离开了。
过了一两秒,病房墙边冒出一个白软软的尖耳朵,耳朵轻轻晃了晃,它的主人才探出半张脑袋。
是苏白禾。
她手里提着水果,还有一小束花,腿在发抖,看起来等了很久。
“苏木秋?”
“嗯?你不上班吗。”
“店长同意我过来的。”
苏白禾左右望了一圈,把花和水果放到桌上,搬开床旁的小椅子,拍拍屁股坐在上面。
“刚才那个人没有欺负你吧?”
“...啊?没有。”
苏木秋稍微打量了一下她:额头上有些汗,眼角有些红润,身上还穿着制服裙。
“...上次给你表白的时候,忘记准备花了。对不起。”苏木秋冷不丁说。
“咦?那个又无所谓。你现在怎么样,肚子痛不痛?头昏不昏?要不要喝水?我给你削个苹果吧?”
苏木秋愣了愣。
“肚子不痛,头还有点昏,喝水就算了。给我削个苹果吧,谢谢。”
“好的。”
苏白禾说完,就拿出塑料袋里的苹果和削皮刀,去卫生间洗了一下,才一层层削开。
“文耀和姚诗怡也来过吗?”苏木秋注意到桌子上还有别的东西。
“嗯,文耀还要开店,诗怡她奶茶送到家,也回去了。”
“...”
不愧是老诗。
真是把人命看得比一杯奶茶还轻的屑。
苏木秋正偷偷埋怨,苏白禾已经削好皮,把苹果用纸巾垫好。
“我听文耀说你出车祸,还以为你被那些东西吃掉了!”
苏白禾又抽了一张纸,擦干削皮刀,“还好没有,真是吓死我了。”
听了苏白禾的话,苏木秋想象自己被车吃掉的场景,一时间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脑袋已经好啦?”
“呃...”
苏木秋伸手摸脑袋,上面缠了绷带,还有点痛。
“还没有。”
“那你还笑。”
苏白禾抓起苹果,轻轻举高,她的手里还带着那枚玩具戒指。
“喏,我没有带刀,只能这样了。”
“没事。不带反而更好。”
苏木秋直接咬了过去,一口嘎嘣脆。
“嗯,好吃!”
“...”
“...嗯?”
苏木秋抬起头,发现苏白禾正低着头,耳朵还竖了起来。
她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苏白禾?”
“苏...苏木秋,你又马马虎虎的...”
“啊?”
“我是让你自己拿着吃...”
苏白禾看他一眼,又把头低了下来,手还一直举着。
“哦...啊啊、啊?”
很显然,苏木秋确实是脑子摔坏了,现在才缓过来。
“呃,对不起...”
“没、没关系。”
然后是一阵沉默。
回旋飘转,整个病房除了隔壁床的扒饭声,都安静得出奇。
叮叮咚——
“!”
这个时候,苏木秋的电话响了。
“我、我接个电话!”
“...嗯。”
苏木秋拿起枕边嗡嗡嗡个不停的手机,拇指一划。
“喂,是小苏吗?”是刘姐的声音。
“是、是我。”
“你待会儿去本地交警大队,快点办个手续就回来啊,这边公司找你有事。”
“...哦哦。”
刘姐简单交代完,电话就挂断了。
苏木秋刚放下手机,眼前就是苏白禾的苦瓜脸。
“你果然被人欺负了!”
“...我没有啊。”
“那你现在住院,他们还一直骚扰你!”
苏白禾并不清楚人类公司的一些规则,但她的情绪很清楚,很认真,和平时一样,一点都不含糊。
“我那是...”
“他们都是坏人!”
她一直在努力学习,也在努力克服困难,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苏木秋照顾的小笨蛋了。
“感觉是有点,”苏木秋忽然说,“我有点想辞职了。”
“那就辞职!”
“目前还不行。”
苏木秋抬起手,轻轻托住她的半边脸,拇指慢慢地揉起来。
“你最近直播数据怎么样?”
“...咦?”
苏白禾眨了眨眼,看起来像在做鬼脸,“还可以,已经有几百个人看啦。”
“那我等你。我目前的粉丝数20万出头,存款也有几万,等你再做大一点,我就辞职,再不济找份兼职。”
“嗯。”
“...”
苏木秋其实没有勇气说出这种话,太冒险了。
但他知道苏白禾的为人。
她相信他,一直都是这样。
苏白禾不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那种女孩子。
不会因为自己23岁刚毕业,存款没破30万就嫌弃自己。
她会陪他一起冒险,所以苏木秋不想让她失望。
“如果运气好,不,我觉得运气一定很好。等到那个时候....”
回过神来的时候,苏木秋已经果断地说出来了。
“我想让你做我的歌手,火遍大江南北。”
“好啊。”
苏白禾没有任何的犹豫。
看着她双眼迷离的样子,苏木秋没忍住,伸出了另一只手,像捧水一样捧着她的脸颊,轻轻地捏了捏。
等到苏白禾回去上班,苏木秋又休息了一会儿,才打车去交警大队,完成之后的手续。
“哎呀,您可算来了呀!”
等苏木秋到公司的时候,刘人参正候在门口抽烟。
一见到他人,立马扔掉手里的整支烟,大跑步过来。
“什么事?”
“你最近先回去好好休息,我给你放三天假,这几天避避风头,别来上班了啊!”
“啊?”
“哎呀,前阵子有个女的举报,找麻烦过来了!你赶快出去躲躲,这阵子别跑业务了啊!”
“啥...?”
啥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