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房门时,尤金看见外面正在下雪,天空被映照的格外明亮。
”醒了?“
乌达坐在院子里,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正低头整理冬狩的行装。他把每样东西装好,又反反复复地检查了几遍,才将背包递过来。
”你的剑呢?“
锃——
一声清越的嗡鸣,白牙脱鞘而出。
雪光流淌在银白的剑身上,寒芒凛冽。
乌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一样高了。
”去吧。“
尤金转身踏入纷扬的大雪。
————————
村中央的空地已被清理出来,架起了篝火,积雪在人群的践踏下化为污黑的泥浆。
参加冬狩的少年们挤在火堆边,大概有二十多人。他们穿着厚实的皮毛猎装,腰佩武器,脸上混杂着紧张、亢奋与强装的镇定。
尤金走到人群边缘站定,他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那家伙怎么也来了?”
“听说是乌达去求了村长。”
”真是丢人现眼。“
尤金对这些议论声无动于衷。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那道熟悉的身影。
亚罗德一身崭新锃亮的护甲,腰间赫然挂着从他那里夺走的长剑。
边上的卡特注意到尤金,脸上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随后冷笑着拍了拍还未消肿的脸,用手在颈前狠狠虚划了一下。
“沃瑞尔的战士们!”
就在这时,切斯特村长洪亮的声音压过了风雪。他手臂一挥,指向被雪覆盖的森林。
“马上,你们就要接受残酷而光荣的试炼!风雪会蒙住你们的眼,饥饿会啃食你们的肠,魔兽会用尖牙和利爪教会你们,什么是生死搏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在亚罗德身上停留最久,眼中带着赞许与期待。掠过尤金时,却微微皱起眉头。
“赐酒!”
隆隆鼓声随之响起,一队身着祭服、头蒙白纱的巫女出现在篝火旁。
她们手捧木碗,步履轻捷地奔向场中的少年。
木碗里盛着浑浊滚烫的液体,散发出酒精与草药混合的辛辣味——这就是“冬狩酒”,据说有抗毒、驱寒的功效。
负责尤金的巫女俯身行礼,正要献酒——一道身影却突然插进两人之间,不由分说地将她推到边上,自己取而代之。
来不及多想,木碗已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举到眼前。
“喏,给你。”她的声音有些别扭,像是刻意压着嗓子。
“哦......好。”
尤金双手接过,仰头将冬狩酒一饮而尽。
热流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随即化作一股蛮横的热力冲进血液,瞬间驱散了身体的寒意,也让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献酒的巫女们开始无声地撤回。他正要将空碗递还,却被一把攥住了手腕——女子的力道很大,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子。
“难道是……艾莉儿?”他情不自禁地问道。
那只手猛地一颤,像被烫到般迅速抽回,尤金想要抓住它,却被躲开了。
“艾莉儿,是你吗?回答我啊!”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隔着白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过身去,快步走向巫女的队列,消失在人群之中。
注视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尤金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从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一枚用粗糙皮绳编缀的木雕护符,正被他攥在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将护符挂上脖子,繁杂的心绪竟不可思议地安定下来。
呜——
狩猎的号角终于响起。
早已按捺不住的少年们呼喊着飞奔而出,踏碎积雪,冲向那片苍茫的白色世界。
—————
嘉拉大森林横亘艾诺丁王国北境,将沃瑞尔村包围其中。森林深处曾是霜风龙的巢穴,在其残余魔力的影响下,哪怕在冬天,这里依旧活动着相当数量的魔兽。
——本该如此才对。
尤金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跋涉了近一个时辰,除了几只惊慌窜过的绒兔,再没遇到像样的猎物。
森林里仿佛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这样的寂静,反而比魔兽的嘶吼更让人感到不安。
又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脚步。
几串凌乱的痕迹蜿蜒向前,没入不远处的灌木丛,点点猩红在雪地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放轻动作循迹而去,血腥味逐渐占满了鼻腔。尽管早有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树丛后的空地上,积雪被染成刺目的红色,几只雪狼正围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埋头啃噬。
死者大概是和尤金一起参加冬狩的少年。
(不管是谁,抱歉了。我没法替你报仇,请安息吧。)
尤金悄然向后退去。
但那只最为壮硕的头狼猛地抬起头,急促地嗅了嗅,眼中亮起凶光。
“吼——!”
它弓起身体,朝灌木丛发出低沉的咆哮。其余雪狼立刻停止进食,齐齐转身,龇着滴血的獠牙逼来。
(跑不掉了。)
仅凭两条腿绝不可能快过这些野兽,除了舍命一搏,再无生还的机会。
“攻击他们的肋下或者眼睛。”
回想起乌达的教诲,尤金在一瞬之间做出了决断——擒贼先擒王。
他从背包里抽出猎弩,上弦、搭箭、瞄准,动作快如闪电。
嗖!
箭矢化作一道黑线,精准地射入头狼眼中。
“嗷——!!!”
凄厉的狼嚎在林间炸响,那具庞大的身躯像人一样立起,疯狂甩动脑袋。其他雪狼动作一滞,发出不知所措的狂吠。
(就是现在!)
尤金自灌木后暴起冲出,直扑最近的一只雪狼,在它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白牙已经刺入肋下,在心脏位置一搅,哀鸣声随之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恶寒从身后袭来。
他任由本能引导动作,腰身微旋,将白牙背于身后。
“铛!”
利爪与剑刃交击,撞出一簇火星。尤金止住踉跄,回身一斩,割断了偷袭者的咽喉,温热的液体飞溅而出。
(还剩三只,有点棘手......)
他甩落剑上的血珠,横剑当胸,摆出神武流的架势。尽管四肢已经开始发软,但尤金还是压抑住快要爆炸的肺部,像一尊雕塑般肃立不动。
实际上,这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刚才的战斗本身就带有运气成分,若是雪狼一拥而上,他肯定无法应对。但眼下绝不能表现出恐惧,那只会激发它们的野性。
人与兽就这样荒谬地僵持了一段时间。
狼群终于失去了耐心。头狼的视线在尤金和狼尸之间游移,发出压抑的低吼,那声音分明是在警告。
然后,它们开始一步步退去,虽然眼睛仍死死盯住尤金,但已经没有了战意。
正当他松了一口气时,脚下的大地震动起来。
紧接着——
“吼——!!!”
一声难以描述的恐怖咆哮穿透了耳膜。那声音中裹挟着原始的欲望和无边的怒火,仿佛要将沿途一切全部荡平。
(那是什么?)
仅是远远听见,尤金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迟钝。就连那只凶悍的头狼也刹住脚步,毛发倒立,从喉咙里挤出不安的呜咽。
“吼——!!!”
未等这令人窒息的恐惧消退,第二声咆哮已接踵而至。
雪狼发出一片惊惶的嚎叫,夹紧尾巴,眨眼间逃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