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讨伐队赶到洞穴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摇摇欲坠的岩壁、满地的魔兽尸体，以及倒在血泊中，已经失去意识的少年。
随队的艾莉儿误以为尤金已经死去，趴在他身上哭的稀里哗啦，旁人怎么拉都拉不开。
当然，这些情况都是别人后来告诉尤金的。
从苏醒算起，他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
腹部的伤口虽然不足以致命，但失血过多加上过度的疲惫，让他的身体差点垮掉。乌达每天进出房间替他换药、翻身、喂食，虽然依旧寡言少语，但态度明显温和了许多。
在此期间，他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房间——不论是前来看望的长者，还是闻名而来的同辈，其中也包括他的女儿。
“我就进去看一眼！一眼！”艾莉儿跺着脚，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尤金需要静养。”乌达堵在门口，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求你了，父亲大人，人家不会打扰尤金的嘛。”
“撒娇也没用，不行就是不行。”
“啊啊啊，真受不了你这个老顽固！”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上演。
艾莉儿好几次想趁乌达不注意溜进房间，但每次都被他像拎小鸡一样丢出来。
到最后，她只能向现实妥协，偶尔隔着房门和尤金聊上几句。
诸如——
“尤金，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又或者——
“艾莉儿，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你呢？”
“我还没。”
总而言之，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往往不过三言两语。不知道艾莉儿是怎么想的，但对尤金来说，能够这样简单聊上几句，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他终于能够下床走动。
那天中午，乌达做出了“你已经可以下床了”的判断。于是他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紧闭多日的房门。
“尤金！”才刚开了一条缝，一道红色的身影就猛地撞了上来。
艾莉儿仿佛生怕他逃走一般，用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身体。尤金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却不忍心就这样推开她。
“艾莉儿……稍微……稍微轻一点……”
“我不要嘛！”
她抱了很久，直到耳边传来轻轻的抽气声，才猛地松开手，慌张地道歉：“弄疼你了吗？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
“没关系。”尤金笑了笑，“一点也不疼，嘶——”
两人在床上并排坐下，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该聊些什么。艾莉儿屡次欲言又止，脸上难免有些丧气。她大概是觉得自己太过莽撞，干脆选择了沉默。
尤金不愿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于是率先打破了沉默。
“亚罗德死了。
话刚说出口，他便后悔了。
（我在说什么呢！）
就算艾莉儿并不喜欢亚罗德，但那毕竟是她的未婚夫——如此突兀地提起这件事，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然而，艾莉儿只是冷漠地“哦”了一声。
“你不怪我吗？不怪我没有救下亚罗德？”
“那家伙怎么样都无所谓。”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无关紧要的小事，“对我来说，只要你活着就够了。”
“不过——”艾莉儿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凶狠起来，“那个蠢货，自己找死就算了，居然还把你给卷进去！哼，他肯定把你当成诱饵使了吧？是不是还胁迫你当肉盾？哈，反正他这种人死了也是活该！”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对方贬成一无是处的臭虫。尤金沉默地听着，犹豫要不要替亚罗德辩解几句，想想还是算了。
以艾莉儿的性格，她一定会抓住亚罗德以前欺负他的事情不放，然后在心里给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再记上一笔。没有必要。
“尤金，你知道......
艾莉儿说着，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眼泪一点一滴落在手背上。
“你知道……我躲在房间里的时候，有多煎熬吗？”她的声音颤抖着，“你知道你参加冬狩的时候，我有多担心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怕你出什么事……后来我听说你去找冰脊熊了，我、我当时……”
她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身体剧烈地颤抖。
尤金感到心中传来一阵绞痛。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少女的肩膀。
艾莉儿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把头埋进尤金的胸前，将分别以来所有的孤独和委屈，全部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的，尤金……呜哇——”
“别哭了，都已经过去了……”
尤金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安慰她，直到哭声终于平息。
艾莉儿抬起头，眼眶红肿，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尤金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地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艾莉儿一拳捶在他胸口，力道不重，“我明明这么难过，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尤金摇了摇头，“我只是太高兴了。”
“高兴什么？”
“高兴我还活着。”他顿了顿，声音无比坚定，“不，我高兴的是——还能再见到艾莉儿。”
艾莉儿的脸腾地红了。
她别过头去，嘟囔道：“你能活下来，多亏了我的护符保佑。不然凭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尤金托起胸前的木雕护符，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轻轻点了点头。
“啊，没错。”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很久。
直到夕阳沉入地平线，房间里暗了下来，艾莉儿猛地想起什么似的，将双手一拍。
“对了！你赶快准备一下，今晚要举办冬狩的庆典。”
“庆典？冬狩结束当晚不就该办了吗？这都过了一个多星期了……”
艾莉儿露出兴奋的笑容，用手指着尤金说道：“我们都在等你康复啊，大英雄！”
英雄？
他知道自己担不起这个名号。
战胜冰脊熊根本不是他的功劳。如果不是那个光球出手，他必然落得和亚罗德一样的下场。
尤金回想起冬狩中遇到的那名少年说的话。
（没错，我不过是运气好，捡了个漏而已。）
但看着艾莉儿闪闪发亮的眼神，他最终只是笑了笑，没有否认。
“好，我们走吧。”
（如果这是众望所归——那就让我来成为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