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希露卡菲娜悠悠转醒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尤金先生还真是大胆......”
她情不自禁地将手举到眼前，出神地看着，回忆起方才的触感。
（尤金先生的手和父亲大人一样，又大又粗糙，还长着茧子。）
希露卡菲娜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如果被他推倒的话，自己恐怕完全没有反抗的力气吧。
“我在想什么啊！”
（居然对第一次见面的男人产生这种妄想……难道我是个轻浮的女人吗？）
她猛地拉起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蒙了进去，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团，脸颊烫得像烧起来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低头一看，那枚从不离身的吊坠不见了踪影。
“吊坠……吊坠呢？！”
希露卡菲娜慌忙从被子里钻出来，跪在床上翻找起来。
枕头底下、被褥褶皱里、床沿边上——她焦急地四处摸索，却一无所获。
“那个……希露卡菲娜小姐，您的衣服没有扣好。”身后传来一阵颤抖的声音。
“现在不是管那种事情的时候！”
她头也不回地喊道，忽然觉得那个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不会吧……）
她慢慢地、僵硬地转过头去——尤金正站在床边，满脸通红地盯着她。
希露卡菲娜差点再次昏过去。
————————————————
“对不起，对不起……我怕您戴着吊坠睡觉会不舒服，就擅自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了，没想到它竟然对您如此重要。”尤金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连声向希露卡菲娜道歉。
“您不必放在心上。”
（又是这样……明明冒犯了自己，却还是优先考虑别人的感受。）
她已经系好了睡衣的纽扣，将晶石吊坠重新戴上纤细的脖子。
“其实我有一种怪病，只有戴着这枚吊坠才能避免发作，从记事起，就一直没有把它取下来过。”
“还有.......”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再一次涨得通红：“是您替我换的衣服吗？请别误会！我绝对不是质疑您的人品，只是......被看光身体什么的实在是太过于羞耻了，所以有必要确定一下。”
“这是公爵大人的命令！他让我替希露卡菲娜小姐换好衣服，然后在这里等到您醒来。”尤金连忙为自己辩护。
希露卡菲娜听后愣了一下，轻轻嘀咕道：“父亲大人真是坏心眼。“
虽然气氛有些尴尬，但好歹是消除了误会。希露卡菲娜表示自己还想再休息一会儿，尤金便顺势告辞。
当他轻轻带上房门时，一股冰冷的视线刺从走廊射出，直刺身后，寒意像蛇一般从脊柱缓缓爬过。
尤金猛地回过头，却只看见白发苍苍的老管家赛巴斯正站在走廊拐角处，不紧不慢地擦拭着窗户。他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
“赛巴斯先生……刚才走廊里还有别人吗？”
塞巴斯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语气温和地答道：“尤金少爷，我一直在这里，没有看见其他人经过。”
（难道是我多心了？）
“您觉得希露卡菲娜小姐怎么样？”
面对管家的提问，尤金思考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作出回答：“她很漂亮，也很温柔，只能说不愧是大家闺秀。”
“您说的很对。希露卡菲娜小姐从小就心地善良，哪怕对待下人也相当体贴——但也正因为这份温柔，夫人才会担心她被人欺骗、利用。”
尤金点头表示认同。无论是接受婚约，还是刚才发生的那场小插曲，希露卡菲娜都表现得太过于顺从了。她明明拥有超越常人的容貌和才华，却没有一点与之匹配的锋芒——这种性格无疑是最容易被操纵的。她母亲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但是，希露卡菲娜最需要的是做出改变，只靠别人的保护是行不通的。尤金对此非常清楚。
“对我来说，希露卡菲娜小姐就像是亲孙女一样。”塞巴斯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睛里闪动着冷光，“所以——我无法接受有人以不纯的目的接近小姐。哪怕是老爷认可的未婚夫。”
话音落下的瞬间，尤金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连忙摆手解释：“我对希露卡菲娜小姐绝对没有非分之想！那个未婚夫的名头，不过是法利亚公爵用来牵制我的手段而已！”
“意思是说——你是在玩弄小姐的感情？”
“都说了不是！为什么会理解成这样啊！”
（救救我！希露卡菲娜小姐）
“那个......我听到外面有些动静，请问发生什么了吗？”
仿佛听到了尤金内心深处的召唤，希露卡菲娜轻轻推开房门，探出脑袋。
赛巴斯立刻收敛了气势：“小姐。我正在和尤金少爷讨论一些问题。”
“讨论问题？”希露卡菲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显然有些半信半疑，但也没有深究。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给赛巴斯，“赛巴斯，麻烦你跑一趟，帮我买这上面写的几本书。”
赛巴斯展开纸张看了一眼，又重新叠好，收进胸前的口袋。
“我这就去办。”
他躬身告退，步伐稳健地转身离开。就在他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时，突然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盯了尤金一眼。
那一眼的含义不言而喻——这次算你走运。
希露卡菲娜走出房间，注意到尤金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紧张神色：“您怎么了？脸色有些不太好。”
“没什么……”尤金连忙摇头，岔开话题，“那张纸上是？”
“啊，那是给您准备的教科书。从明天开始，我们就要一起准备魔法学院的考试了。今天还有点时间，就请您好好放松一下吧。”
她想了想，补充道：“我听人说，这座城镇的夜市很热闹。您如果有空的话，不妨去逛逛。”
“夜市？也就是集市一类的东西吧？”
”嗯......应该是这样。“
根据仅有的对集市的记忆，尤金很难想象那种地方该如何放松。
“那里有什么东西好玩的？”
“这个......我没有去过，不是很清楚。”
“想来也是。那种地方又挤又吵，希露卡菲娜小姐肯定不喜欢吧。”
”其实我并不讨厌热闹的环境。“希露卡菲娜摇了摇头，随即垂下眼帘，轻声说道：“只是……如果我到那种地方去，父亲肯定会让卫兵跟着，很容易引起围观，也会给亨利他们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回想起公爵的队伍在村里闹出的动静，尤金不由得苦笑一声。
但只是这两点顾虑的话，也并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或许，这正是改变希露卡菲娜小姐的好机会。）
悬而未决的“未婚夫”身份，让他不得不比别人考虑得更多。
————————————
“那要不要一起去？既不用麻烦卫兵，也比我一个人逛有意思的多。”
她猛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我要先问过父亲大人——”
“我现在邀请的是希露卡菲娜小姐，而不是公爵大人。”尤金打断了她的话，“如果连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要看别人的脸色才能决定，那你这一辈子都会活得很累。”
尤金注视着她的眼睛：“现在不需要考虑其他人。你只需要回答——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希露卡菲娜怔怔地看着他。她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她的想法放在了首位。
从小到大，父亲也好，母亲也罢，他们都口口声声说着“为你好”，然后替她安排好一切。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隐藏自己真实的想法，变得越来越顺从，越来越“淑女”。直到今天，她似乎已经失去了拒绝和反对别人的能力。
“好的。”她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不是问你同不同意，而是在问你愿不愿意。”
没错，尤金想听到的，不是简单的“肯定”或者“否定”，而是她发自内心的声音。
美丽、温柔、出身高贵，最重要的是百依百顺——希露卡菲娜或许正合某些人对完美伴侣的想象。然而对于尤金来说，这样的性格却会给他带来巨大的心理负担。
世上确有这样一种人：他们甘愿牺牲自己，以换取他人的幸福。希露卡菲娜的种种表现，乍看之下，正是如此。
问题在于，她是真的发自内心这么想，还是在长久封闭自我之后，机械地对外界的索取做出反馈？殉道者和羔羊虽然同样被摆上祭台，但两者之间毕竟存在着本质的区别。
如果可以的话，尤金希望她两者都不是。
希露卡菲娜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我说——我想去！”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希露卡菲娜重重地点了点头。
“等我一下！”她像是为了表明决心，说完就转身跑回了房间，留下尤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大约过了一刻钟，房门再次打开。
希露卡菲娜换上了一件朴素的大衣，戴着一顶毡帽，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俨然一副普通市民的打扮。
她有些紧张地拉了拉帽檐，小声问道：“这样，应该认不出来了吧？”
尤金点了点头。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即便不加打扮，希露卡菲娜依然相当引人注目。不如说，这种平凡的打扮反而让她的美不再那么遥不可及，变得更加真实。
他看得有些心脏加速，连忙咳嗽一声，别过头去：“我们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