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月听到了那些窃窃私语,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一把扯住陆青珩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你把东西收拾起来,回你住处再拆。”
“我住处?”
陆青珩眨了眨眼,“我现在的住处就是教习舍,跟你那间竹屋就隔了一堵墙。”
“沈宗主特意安排的,说是方便教习指导弟子。”
澹台月的手僵住了。
“你是说……你住我隔壁?”
“对啊。”陆青珩的笑容灿烂得欠揍,“惊不惊喜?”
澹台月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要打人”。
然后转身朝竹屋走去。
陆青珩手脚麻利地把散落一地的东西拢进包裹,单手拎着跟在后面,步态悠闲。
“别走那么快嘛,我还有东西没给你看完呢。”
“老药王还给了一瓶养脉丹,说是每天服用一粒,可以帮助经脉适应变化。”
“还有一本《异劫录》,里面记载了历代天劫异变的案例,我觉得可以当参考……”
他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澹台月加快了脚步,但陆青珩总能恰好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就像从前一样。
几百年来,一直都是这样。
回到竹屋,澹台月把门推开,回头想警告陆青珩别跟进来。
但他话还没出口,就看到陆青珩在门槛前停了下来。
陆青珩没有跨过那道门槛。
他就站在门外,把巨大的包裹放在门内侧。
然后把那卷药方、养脉丹、《异劫录》一件一件地递进来。
“药方收好,药材明天送到。养脉丹每天一粒,别多吃。”
“这本《异劫录》有空翻翻,虽然里面的案例都不太一样,但有些经验可以借鉴。”
他把东西全部递完,然后退后一步,倚在门框上,双臂环抱。
“这三天,”他问,“有没有想我?”
澹台月抱着那一堆东西,被这句话噎得差点把养脉丹掉地上。
“没有。”他斩钉截铁地说。
“真的?”
“真的。”
“那就好。”
陆青珩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看不分明的情绪,
“我以为你会不习惯。”
“我很习惯。”
澹台月把东西放在桌上,背对着门口,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你走了之后竹林清静多了,没人放剑鸣吵我,没人逼我练剑,没人……”
“可是你练了。”
澹台月的声音停住了。
“我今天到的时候,先去了练功场后面,看了一会儿才出声。”
陆青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练得很认真。剑丸训练比我在的时候还多做了两组。”
“基础剑法一百遍,一遍都没少。”
澹台月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按在那本《异劫录》泛黄的封皮上。
沉默了几息之后,陆青珩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刚才轻了几分。
“月,你不用证明什么。”
澹台月的后背微微绷紧。
“你想恢复修为也好,想变回去也好,想一直这样也好……”
陆青珩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澹台月从未听过的认真,
“你都是澹台月,不会因为换了一副样子就变成别人。”
竹屋里安静了很久。
风从破碎后被简单修补过的竹门缝隙中穿过,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远处外门弟子们的说笑声隐隐约约地飘来,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澹台月始终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陆青珩就会看到他脸上此刻的表情。
“我知道了。”他说。
陆青珩没有再说什么。
澹台月听到他转身的脚步声,听到隔壁竹屋的门被推开又关上,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满桌的东西。
泛黄的药方、精致的丹药瓶、厚重的古籍、叠得整整齐齐的仙裙。
每一样都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苏晚棠的话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他不是在跟你要结果,他是在跟你要一个不跑的理由。”
澹台月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完了。
他想。
真的完了。
……
隐息换形诀的十二枚丹药全部服完那天。
澹台月站在铜镜前,差点没认出自己。
镜中人的五官没有变化,但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原来那种锋芒毕露、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个女修不简单”的锐气被一层柔和的光晕覆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平淡。
不算惊艳,也不算平庸。
是那种丢进水月宗几百个外门弟子里,绝对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类型。
他运转灵力,探向自己的丹田。
原本那道属于男性魂魄的本源性印记,此刻被一层薄薄的雾气包裹,变得模糊不清。
如果有人再用灵识探查他的魂魄。
只能看到一片柔和的水属性灵力,普通而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苏晚棠说得没错,化神期以下,没人能看穿他。
除了苏晚棠本人。
因为她在功法大成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细。
“太神奇了……”
柳依依围着他转了三圈,嘴巴张成了圆形,
“陆月,你这两天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怎么感觉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没有。”澹台月面不改色,“只是这两天睡得好。”
“睡眠还能改变气质?”柳依依将信将疑。
“能。”澹台月从镜前起身,拿起靠在墙角的青色长剑,“我去练功了。”
“等等!今天不用去练功场!”
柳依依叫住她,“今天是水月宗每月的休沐日,外门弟子不用训练。”
“大家约好了去山下镇子上逛集市,你也一起去吧!”
澹台月本想拒绝。
他对逛集市没什么兴趣,何况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修炼。
但柳依依已经扑过来挽住了他的手臂,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
“来嘛来嘛,你都闭关修炼半个月了,再不出去走走就发霉了!”
“而且听说今天镇子上有琳琅阁的拍卖会,运气好的话能淘到好东西!”
澹台月犹豫了一下。
拍卖会,确实是个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他自从逃出水月宗前宗门后,一直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对现在修真界的局势一无所知。
如果有人还在追查他的下落。
拍卖会这种人流密集的场合,反而最容易听到消息。
“行。”他把剑收入储物戒,“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