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镜湖集,朝山门走去。
阴云压得越来越低,远处的山峦被雾气笼罩,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气息。
澹台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加快了脚步。
回到宗门的时候,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
澹台月冒雨跑回自己的竹屋。
刚推开门就看到门内侧放着一个食盒,上面贴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锋利有力,墨迹已经干了,显然放了有一阵子。
“今天休沐,不用训练。厨房新做了红豆糕,尝尝。”
“——陆青珩”
澹台月站在门口,头发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纸条上,模糊了最后一笔收锋。
他放下食盒,打开盖子。
红豆糕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上面都用糖霜画了一柄小剑。
幼稚!
太幼稚了!
澹台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红豆的甜味在口中化开,和外头哗哗的雨声混在一起。
让这个被阴云笼罩的下午忽然变得柔软了一点点。
……
雨下了整整两天。
水月宗的七十二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之中。
镜湖的水位涨了两尺,把岸边几株垂柳的树根都淹了半截。
外门弟子们被关在屋里闷得发慌,练功场上空无一人。
只有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澹台月的竹屋漏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屋顶有一处竹片之间的缝隙,平时不漏。
但接连下了两天大雨之后。
水滴开始顺着缝隙往下渗,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床上。
第一天他还能用木盆接水对付过去。
第二天渗水的地方从一个变成了三个,连书桌都被淋湿了一片。
柳依依抱着她的雪狐躲到了隔壁一位师姐的屋里,临走时还幸灾乐祸地说:
“叫你之前不找人修屋顶!现在好了吧!”
澹台月看着滴滴答答往下漏水的屋顶,觉得这间竹屋大概是不能再住了。
他收拾好储物戒里的重要物品,准备去找执事弟子申请换个住处。
刚推开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陆青珩站在门外,撑着一把油纸伞。
雨水从伞沿滑落,在他脚下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
他低头看着澹台月,目光从他湿了一截的袖口扫到怀里抱着的木匣。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漏水的屋顶。
“漏了?”他问。
“嗯。”
“怎么不早说?”
“我觉得能撑。”
陆青珩用一种“你这辈子什么时候觉得能撑算过数”
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了自己的伞下。
“搬我那里去。”他说。
澹台月被他拉着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脚下一顿:
“你那里是教习舍,我一个外门弟子住进去算什么?”
“算教习弟子。”
陆青珩理所当然地说,“宗门规矩上写得清清楚楚,教习有义务为弟子提供适宜的修炼环境。”
“你的竹屋漏水,环境不宜居,我作为你的教习,收留你住几天,合情合理。”
“那条规定是你现编的吧?”
“你管是不是现编的。”
陆青珩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右肩暴露在雨中,瞬间湿了一片,
“沈宗主又不会来查,走了。”
澹台月还想挣扎,陆青珩的手却握得更紧了。
那只手温暖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让人无法挣脱。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们周围织成一道水帘,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
教习舍的条件比外门弟子的小竹屋好得多。
竹屋是一间单独的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梅,此刻被雨水打得落花满地。
屋内分为里外两间,外间是打坐修炼的静室,里间是卧房。
卧房里的床很大,足够睡两个人。
当然,澹台月决定睡外间。
“你睡里面。”
陆青珩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抖了抖袖口上的雨水,“外间没有床。”
“我打坐就行。”
“打坐算什么睡觉?”陆青珩皱了皱眉,“你睡床,我打坐。”
“这是你的房间。”
“也是你的。”
陆青珩打断了他,“我的就是你的,几百年了,你什么时候跟我分过你的我的?”
澹台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几百年了,他和陆青珩之间确实从未分过彼此。
当年澹台家灭门,八岁的他身无分文被陆家收留。
陆青珩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他住,自己去睡书房。
后来两个人一起闯秘境,共用一把剑、共分一枚丹药、共睡一张石床。
这些事在从前,他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是女的。
虽然灵魂是男人,但这副身体是货真价实的女性。
和一个男人同处一室,哪怕那个男人是他最好的兄弟,也让他浑身不自在。
“我去外间。”
澹台月抱起一床薄被就往外走。
陆青珩没有拦他,只是靠在卧房门框上,双臂环抱,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月,你在怕什么?”
澹台月的脚步顿了顿。
“我没怕。”
“那就睡里面。”
陆青珩的声音很轻,“外面雨大,夜间寒凉,你现在灵力不够护体,受凉了会影响经脉恢复。”
又是这个理由。
自从他变成女人之后,陆青珩每一次的“过分”行为都有理有据。
要纠正剑法,要探查经脉,要防止受凉影响恢复。
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加起来就变得极其可疑。
澹台月转过身,想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
但他看到陆青珩倚在门框上的姿态时,到嘴边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陆青珩的半边衣服被雨水浸透,深色的湿痕从肩膀一路蔓延到腰际。
他的头发也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这半个月他每天都在给澹台月制定训练计划、炼药、护法,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但他看澹台月的眼神,依然是那种专注而温柔的目光,和几百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澹台月八岁,满身血污地被陆家老爷抱进门。
六岁的陆青珩从父亲身后探出头来,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然后跑过来,用自己最珍贵的糖葫芦塞进他手里。
“哥哥别哭,我给你吃糖。”
从那以后,陆青珩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