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月垂下眼睫,把薄被放回床上。
“你睡床。”他说,“我打坐,别废话。”
陆青珩的笑容缓缓漾开,
“好。”
……
入夜之后,雨势更大。
风从梅枝间穿过,发出呜呜的低鸣。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竹屋顶,像无数细小的拳头在擂鼓。
澹台月盘腿坐在外间的蒲团上,闭目修炼隐息换形诀第三层心法。
服完十二枚丹药之后。
他的隐息换形诀已经大有进展,但第三层的难度也远超前面两层。
需要在运转灵力的同时维持逆运经脉的状态,两者并行不悖,对心神的消耗极大。
练了一个时辰,他的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用细针沿着骨头缝慢慢扎,说不上剧痛。
但持续不断的酸麻让人难以集中精神。
他正咬牙坚持的时候,一道极低的闷雷声从远处滚来。
不是普通的雷。
澹台月猛地睁开眼睛。
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从山门方向传来。
那股波动很淡,淡到普通修士根本无法察觉,但他前世的修为虽然跌落,灵觉却没有完全退化。
他分辨得出那道波动的性质,是有人触动了水月宗的护山大阵。
紧接着,一道尖锐的警钟声响彻七十二峰。
铛——铛——铛——
三声。
是魔道入侵的警报。
澹台月霍然起身,陆青珩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卧房里冲了出来。
他已经披上了外袍,玄铁重剑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周身剑意升腾。
整个人从慵懒的日常状态瞬间切换成了锋锐无匹的战时模式。
“留在屋里。”他丢下这句话就要往外冲。
澹台月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我跟你去。”
“不行。”
陆青珩回过头来,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现在修为太低,去了只能拖后腿。”
“我不是去打架的。”澹台月的声音很冷静,“我是去确认一件事。”
陆青珩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反手握住澹台月的手腕,身形一闪,两个人已经出现在竹屋外的夜空中。
暴雨如注。
雨水在即将落到两人身上时被陆青珩的护体剑意弹开,形成一个直径一丈的干燥空间。
他们踩在陆青珩的玄铁重剑上,破开雨幕,朝山门方向疾驰而去。
山门处的战斗已经打响。
水月宗的护山大阵被破开了一道数丈长的裂口。
裂口边缘还残留着浓郁的黑雾,那是高等级魔道功法的标志。
数十名身着黑衣的魔修正从裂口中涌入,与水月宗的女弟子们混战在一起。
刀剑碰撞声、法术爆炸声、受伤后的惨叫声混杂交织,被暴雨冲刷得支离破碎。
苏晚棠站在裂口正前方。
手中的霜寒剑每一次挥出都是一道丈许长的冰刃,将冲上来的魔修逼退。
她一身白衣已经被雨水和血水浸透,但握剑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陆青珩落地的瞬间,一剑横扫而出。
玄铁重剑上的剑罡化为一道黑色匹练,将三个冲在最前面的魔修斩飞出去。
他转身对澹台月丢下一句“别离开我三步之内”,然后就迎着魔修最密集的方向杀了进去。
澹台月跟在他身后,青色长剑已然出鞘。
他虽然修为跌落,但对付几个筑基期的魔修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以最小的幅度闪避魔修的攻击,剑光精准地点在对方手腕、膝盖等关节处。
一击即退,不恋战。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魔修的面孔。
一个、两个、三个,都是生面孔。
魔气都很驳杂,显然是魔道中不入流的小角色。
但能够破开水月宗护山大阵的人,绝不可能是这些小角色。
指挥这场袭击的人在哪里?
一道极其隐晦的灵识从暗处扫来,掠过他的身体。
澹台月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道灵识他太熟悉了。
几百年了,这道灵识的主人一直是他的死敌。
魔道第一高手,殷无邪。
殷无邪在这里。
而且他刚才那道灵识,分明是专门针对自己的。
澹台月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骇,维持着隐息换形诀的运转。
殷无邪的灵识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退去。
那一瞬间的迟疑,不确定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只是怀疑。
让澹台月的后背被冷汗浸透。
然后,一道黑影从雨幕中缓步走来。
他没有像其他魔修那样猛冲猛打,也没有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魔功。
他只是背着手从雨中走来,雨水在他身前三尺处自动分开。
他穿着一件墨黑色的长衫,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冶,薄薄的唇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殷无邪。
魔道第一高手,化神后期的大能。
也是澹台月前世最大的对手。
两个人打过不下百场,各有胜负,但从未真正分出高下。
“苏姑娘,陆剑尊。”殷无邪的声音穿透雨幕,“好久不见。”
陆青珩横剑挡在澹台月面前,周身剑意暴涨:
“殷无邪,你来水月宗做什么?”
殷无邪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陆青珩,越过苏晚棠,越过混战的人群,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落在澹台月身上。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
“没什么大事。”
殷无邪慢条斯理地说,“只是听说水月宗收了一位很有意思的新弟子,特意来看看。”
澹台月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他知道。
殷无邪知道他是谁。
“不过今天看来,”
殷无邪收回目光,转身朝裂口走去,“火候还差了点,下次吧。”
他走得很从容,几个水月宗弟子试图阻拦,被他随手一挥便震飞出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裂口外的黑暗中,留下最后一句话飘散在雨幕里。
“苏姑娘,替我向你们宗主问好,另外。”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告诉那位新弟子,有一件东西在她手里太久了,殷某改日,亲自来取。”
澹台月浑身僵硬。
他知道殷无邪说的是什么。
那块玉佩,澹台家的祖传之物。
殷无邪也想要。
雨还在下。
陆青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锐利还没完全褪去,却已经染上了担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