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陆青珩先跳上岸，然后再次朝他伸出手。
这一次，澹台月主动握住了那只手。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然后陆青珩笑了。
那个笑容灿烂得像雨后初晴的阳光，干净、明亮，让人移不开眼。
他把澹台月拉上岸，却没有松开手。
“走了。”
他说，手指从澹台月的指缝间穿过，试探性地轻轻扣住，
“回去给你做桂花糕。”
澹台月低头看着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你会做桂花糕？”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不会，但我可以学。”
陆青珩牵着他朝山门走去，步伐轻快得像是随时能蹦起来，
“老药王给了我一本药膳谱，里面有一百多种糕点的做法。”
“……你去药王谷，到底是要药方还是要食谱？”
“两样都要。”陆青珩理直气壮，“治病和养人，不冲突。”
澹台月被他拽着往前走。
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想到，如果这幅画面被他前世的那些仇家看到，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九州第一仙尊变成了女人，被未来剑尊牵着手在湖边散步。
丢人。
太丢人了。
但他没有甩开那只手。
……
回到教习舍的竹屋时，陆青珩果然一头扎进了厨房。
澹台月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和面、筛桂花、调蜜糖。
不时发出“这个糊了”“那个太甜”“桂花放少了”之类的自我评价。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端出一盘勉强能看的桂花糕。
“尝尝。”陆青珩把盘子递到他面前，表情难得有些忐忑。
澹台月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糖放多了，桂花放少了，糕体有点硬，和厨房阿姨的手艺差得远。
但他看着陆青珩额头上沾的面粉和袖口上被烤焦的一小块痕迹。
忽然觉得这大概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还行。”他说。
陆青珩的眼睛亮了。
“那就好，明天我继续改进。”
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在澹台月对面坐下来，撑着下巴看他吃，
“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天天做。”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剑尊？”
澹台月忍不住吐槽，“一个剑尊天天窝在厨房里做桂花糕，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不怕。”陆青珩笑意吟吟地看着他，“我乐意。”
澹台月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三两口把桂花糕吃完，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去哪儿？”陆青珩问。
“练剑，今天的训练还没做。”
“今天不用训练。”陆青珩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声道，“今天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
“你需要。”
陆青珩抬手，轻轻按在澹台月的肩膀上：“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你需要休息。”
“明天我们再开始训练，把今天的补上，行不行？”
澹台月抬头看着他。
陆青珩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小的血丝。
这个人在他渡劫失败之后瘦了整整一圈，找遍了整个九州。
帮他当上了水月宗的教习，为他写训练计划、炼药、买仙裙、学做桂花糕。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一个几百年没有说出口的“喜欢”。
他垂下眼睫，没有挣脱肩膀上的那只手。
“好。”他说。
陆青珩的笑容深了几分，拇指在澹台月的肩头轻轻揉了揉，然后松开了手。
“去休息吧。”他转身走向厨房，“我把厨房收拾一下。”
澹台月走进卧房，在床上坐下。
他听着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还有陆青珩小声哼着的不知名的曲子。
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不管怎么说，有一个人不在乎他变成什么样子。
不在乎他能不能恢复修为，不在乎他以后是男是女。
只是单纯地、固执地、不讲道理地站在他身边。
这种感觉，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他躺下来，闭上眼，让意识缓缓沉入黑暗。
厨房里的声响渐渐变得遥远模糊，像是一首古老的摇篮曲，把他稳稳地托住。
窗外，雨后的镜湖在月光下波光粼粼。
那艘小木船还系在岸边的柳树上，随水波轻轻摇晃。
苏晚棠独自站在寒玉殿的最高处，望着山脚下那一星半点的灯火。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霜寒剑的剑柄，上面还残留着昨夜激战后的寒气。
在她的书案上，摊着一卷刚刚收到的情报。
太虚门已经知道了澹台月在镜湖集出现的消息，掌门方玄清亲自下令。
派遣精锐弟子前来水月宗“交流学习”。
名义上是交流，实则是来找人的。
而殷无邪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仿佛昨夜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即兴表演。
苏晚棠知道不是，殷无邪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
他来水月宗，一定已经确定了澹台月就在这里。
之所以没有当场动手，要么是忌惮陆青珩和沈宗主在场。
要么是他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
不管是哪个原因，留给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苏晚棠收起情报，从剑架上取下霜寒剑，开始一笔一画地擦拭剑身。
剑刃上的寒光映出她的脸，清冷、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在她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问自己。
你愿意把他推出去当诱饵吗？
交易的内容是帮他恢复修为，然后让他为你复仇。
但如果恢复修为之前他就被人抓走了，交易就作废了。
你等了这么多年，就差这一步，不能功亏一篑。
她用力擦过剑刃，指腹被剑气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能功亏一篑。
但他的命，不该是你用来交换的筹码。
苏晚棠闭上眼睛，把霜寒剑缓缓归鞘。
明天的拍卖会，她必须去。
不管能不能拿回玉佩，至少不能让太虚门的人在水月宗的地盘上为所欲为。
至于殷无邪。
她睁开眼，冷眸中映出窗外的月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