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珩的手法确实很好。
力道适中,落点精准,每一处穴位都按在经络最紧张的节点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和他平时吊儿郎当的形象判若两人。
“你什么时候学的推拿?”
澹台月的声音微微发紧。
“你渡劫失败之后。”
陆青珩的手指沿着他的脊柱缓缓下移,在腰侧的穴位上停了一瞬,
“翻了十几本经脉图,还去问了几个老医修。”
“你现在的身体和原来完全不一样,经脉走向、穴位位置、受力程度 全是新的。”
“不从头学的话,我连给你疗伤都做不到。”
澹台月没有说话。
他的后背在陆青珩的按摩下越来越热,是有一股暖流沿着脊柱爬上来。
融化了那些残留在经脉缝隙里的寒气。
但比这股暖流更让他无法忽视的,是陆青珩说那些话时的语气。
平淡、理所当然。
可那分明不是小事。
从头学习一整套全新的人体经脉图,只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给他疗伤,这绝对不是小事。
“好了。”
陆青珩收回手,又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活动一下肩膀,看看还酸不酸。”
澹台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臂。
那股隐隐的酸痛果然消失了大半,经脉里的寒气被陆青珩的灵力化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畅的暖意。
“怎么样?”陆青珩问。
“……还行。”澹台月别扭地别过头,“谢了。”
陆青珩的笑容缓缓漾开。
他端起澹台月喝剩的半碗桂花糊,一点也不嫌弃地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
“凉了。”
“废话,你按了那么久。”
“再去热一碗?”
“不用……”
澹台月话还没说完,陆青珩已经端着碗走向了厨房。
厨房里重新响起了炉火噼啪的声响。
澹台月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陆青珩把桂花糊倒进小锅里。
加了一勺蜜,搅了两下,然后凑近闻了闻。
他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被炉火映出暖色的光泽。
他做这些事的姿态很专注,专注到澹台月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这位在修真界叱咤风云的剑尊,好像真的很享受给他做夜宵这件事。
“青珩。”他开口。
“嗯?”
“五天之后,”
澹台月的声音很轻,“我们分开行动。”
“你在戒律堂正面吸引火力,我和苏晚棠从镇魂塔救人。”
“救到人之后,我们会在太虚门外三十里的断魂崖会合。”
“我知道。”
陆青珩搅着锅里的桂花糊,“苏晚棠已经把计划跟我说了。”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你的动静太大,太虚门的援军赶到镇魂塔,我和苏晚棠就会被堵在里面。”
澹台月说,“镇魂塔只有一条出口,被堵在里面,就是瓮中捉鳖。”
陆青珩搅动桂花糊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勺子,转过身来。
炉火在他背后跳跃,将他的轮廓镀成了一圈暖橙色的光边。
“不会有援军。”他说。
“什么意思?”
“我的任务是正面强攻戒律堂,”
陆青珩一字一顿,“但我从来没说过我只打戒律堂。”
他走过来,站在澹台月面前。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澹台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混着桂花和姜丝的甜辛气息。
“我会闹出足够大的动静,”陆青珩说,
“大到太虚门所有能打的修士全都冲我来,大到他们根本没空去管镇魂塔发生了什么。”
澹台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说……”
“我是说,”
陆青珩的嘴角微微弯起,“五天之后,我会让太虚门的所有人记住这一天。”
“而你,只需要专心救人,然后在断魂崖等我。”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
锅里的桂花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香弥漫了整个空间。
澹台月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几百年了,陆青珩在他面前一直是那个笑嘻嘻跟在身后的少年。
哪怕成了剑尊,哪怕整个修真界都不敢小觑他的实力。
他在澹台月面前也永远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做桂花糕、拆包裹、在他门口放剑鸣、用各种蹩脚的理由贴上来。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那个只会做桂花糕的陆青珩。
这是一个敢于单枪匹马面对整个太虚门的剑尊。
而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给澹台月争取一盏茶的时间。
“……你别死。”澹台月的声音很轻。
陆青珩愣了一下。
澹台月别过头,声音闷闷的:
“我说,五天之后,你别死。”
“桂花糕还没学会怎么做,你要是死了,以后谁给我做。”
陆青珩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澹台月按进了自己怀里。
那个拥抱很轻。
陆青珩的下巴抵在澹台月的发顶。
“放心,”他说,“为了桂花,我一定活着回来。”
澹台月没有挣扎。
他闭上眼睛,让额头抵在陆青珩的胸口。
远处,镜湖上的月光正缓缓西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