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哀仪式结束后的第二天，天空依然阴沉沉的，仿佛整座银辉学院都被笼罩在一层灰色的纱幕之下。
一大早，艾妮丝就被佩雷丝叫去了临时书房。
没有暧昧的玩笑，也没有老谋深算的算计。
这位永远顶着幼童外表的大主教，坐在那张过分宽大的椅子上，语气罕见地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从明天开始，逃课的把戏你可以继续玩。但有一条规矩——你每天必须去图书馆待满三个小时。”
“去图书馆？”艾妮丝愣住了，“去干嘛？”
“我不管你在里面做什么。”
佩雷丝低着头翻阅公文，连眼皮都没抬，“看书也行，睡觉也行，哪怕是对着天花板发呆也可以。但你这个人，必须在那里待够时间。去吧。”
艾妮丝不明所以。
在目前这个全校师生都对她恨之入骨的节骨眼上，去图书馆那种公共场合，无异于把自己扔进靶场。
但大主教的命令就是绝对的圣旨，她这只打工魅魔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于是，第一天去图书馆的时候，艾妮丝像做贼一样，轻车熟路地摸到了最偏僻、最无人问津的古籍区。
她找了个被高大书架完全挡住的死角，盘腿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学院逃生路线图，准备继续自己未竟的“跑路研究大业”。
然而，就在她刚刚摊开地图的时候，书架缝隙对面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翻书声。
艾妮丝下意识地从缝隙里望过去——
是亚里莎。
这位平时在班里总是带着温和笑容、存在感不高的班长，此刻正独自坐在一张旧木桌旁。
她的面前，堆着厚厚一摞足以把人砸晕的《高阶圣术阵法解析》和前线战报分析文集。
艾妮丝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看起来太憔悴了。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艾妮丝也能清晰地看到她眼睛下方那浓重的乌青，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某种生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很显然，她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但她依然在拼命地看书。
翻书的手指因为长期用力握笔而微微发红，起了一层薄薄的茧。
偶尔，她会停下动作，用指腹用力揉一揉酸涩的眼眶，深吸一口气，然后像个不知疲倦的机械一样，继续埋头苦读。
艾妮丝默默地看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虚。
她悄悄把逃生图塞回怀里，准备蹑手蹑脚地离开，免得打扰对方。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了那张旧木桌。
是班上的另一个普通女生，名叫米莉娅。
她平时和亚里莎关系不错。
米莉娅犹犹豫豫地在亚里莎旁边坐下，眼眶红红的，似乎刚哭过。
她看着亚里莎那副拼命的模样，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压低了颤抖的声音问道：
“班长……第七骑士团的阵亡名单，今天早上贴出来了……你，你看了吗？”
亚里莎翻书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指尖停留在泛黄的羊皮纸上，久久没有动弹。
“……看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快要碎掉的落叶。
米莉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紧紧抓住了亚里莎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你哥哥他……”
长久的沉默。
在这死寂的图书馆角落里，只有魔法沙漏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滴答声。
然后，艾妮丝听到了亚里莎的回答。
“嗯。”亚里莎的声音极其平静，平静到让人感到心碎，“他在名单上。确认阵亡了。”
米莉娅终于忍不住了，她死死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压抑的啜泣声在书架间回荡。
但亚里莎没有哭。
她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合上了面前那本厚重的圣术教材。
她将双手交叠放在冰冷的书封上，然后缓缓低下头，将额头轻轻地抵在了手背上。
那个姿势，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承受某种足以将灵魂压垮的重量。
她就那样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书架这边的艾妮丝，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第七骑士团。
阵亡名单。哥哥。
那些原本只是战报上冰冷的文字，在这一刻，突然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捅进了艾妮丝的胸口。
前天傍晚，就在特级宿舍的门口。
亚里莎红着眼睛来劝她回去上课的时候，就是这种憔悴的模样吧？
‘你那个中不溜秋的成绩和毫无存在感的小贵族家世，毕业了连个枢机处的打杂副手都当不上。你到底是什么档次，也配来教训我？’
自己当时，是用怎样傲慢、尖酸刻薄的语气，把这些话像刀子一样甩在亚里莎脸上的？
艾妮丝的指甲死死抠进了掌心。
‘她的哥哥刚死在北部防线。而我为了刷那该死的负面情绪，用最恶毒的话侮辱了她。’
‘她来宿舍找我，根本不只是因为班长的职责……’
‘在她眼里，我是大主教选中的天才，是拥有能够改变战局天赋的希望。她来劝我，是想让我不要浪费这份天赋——因为她觉得，如果我能变得更强，也许前线就能少死几个人，也许……她的哥哥就不会死。’
‘而我，为了苟命，为了刷数值，把她的这份带着血泪的期望，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脚底下。’
“我要变得更强。”书架那头，亚里莎终于重新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但里面依然没有一滴眼泪。
她重新翻开了那本圣术教材，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让人震颤的坚定：“我哥哥没做到的事，我来替他做。我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艾妮丝靠着冰冷的书架，慢慢地滑坐在了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浑身发冷。
脑海中，系统的机械音毫无感情地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自身产生极其强烈的负面情绪：内疚、深度自我厌恶。】
【友情提醒：宿主自身产生的负面情绪，无法转化为任何可用能量哦❤。】
“……我知道。”
艾妮丝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在阴暗的书架缝隙里，声音闷得发颤。
她的“拉仇恨计划”从数值层面上来看，毫无疑问是成功的。
她的神圣力储备正在稳步上升。
但从一个“人”的层面来看……
她为了活下去，到底付出了怎样肮脏的代价？
但是，就这么结束吗？
如果结束了的话，她还能继续变强吗？
不行！
她只能继续当个混蛋。
艾妮丝从来没有觉得当一个内鬼魅魔开心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