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换一根新的吧。"艾格温说。
奈尔抬头。
艾格温已经拿起了那根灰白色的线，朝她伸出手。"你的银丝氧化了。继续用的话，等走到下一座城，你的右臂也会跟着锈。换一根，至少撑过水城。"
奈尔没有立刻答应。她看着织烬者手里的线——那是上一任人偶留下的遗物。用别人的残骸修补自己，这是她一直在做的事，但此刻有人主动递过来，她反而顿了。
"你确定？那是她留的。"
艾格温把线往前递了递。"她留给我，是为了让我给下一个人。你是下一个人。"
奈尔伸出右手。
织烬者用手指勾住她断指处垂着的那截氧化银丝，轻轻一抽。银丝脱落时发出一声极细的"铮"，像是断了一根琴弦。然后她把新的灰白线穿入奈尔指节处的接口，缠了三圈，拧紧，用指甲掐断余头。
新的丝线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奈尔动了动右手。关节处比之前顺了一点。新线比她原来的紧，像有人在她的骨头缝里拧了一颗新的螺丝。
"……谢谢。"
艾格温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不用谢。你下次路过的时候，记得跟我说说裂缝长什么样就行。我一直想知道——裂缝另一边是什么。"
奈尔抬起头看她。
"你没去看过？"
艾格温转身走回侧厅，拿起一枚新的烛芯，放进空掉的烛台里。
"我是织烬者。"她说，没有回头。"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总得有人在终点站着，替你们数数还剩多少人。"
烛火重新亮起来。她的背影在火光里拉出一道薄薄的影子。
奈尔看着那根新换上的丝线。灰白色的，带着一点前任的体温——虽然人偶没有体温，但线有。她把它凑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把T-07背回背上。
"艾格温。"
"嗯？"
"裂缝的另一边，"奈尔站在门口，风雪从门缝里涌进来，"等我缝完它，回来告诉你。"
织烬者没有转过来。但她的声音在火光里变得柔软了一点。
"……我等你。"
奈尔推开门，走进风雪里。右膝的新机油还在慢慢渗开，灰白色的丝线在指节间微微绷紧。
教堂的门在她身后合拢。钟声没有响。但有人替她记着名字。
雪林是另一种形式的迷宫。树是直的，雪是平的，每走一步，身后的脚印就被风填平。奈尔走了很久。她的参照物只有树——每一棵都长得一样，黑色的树干上裹着白色的冰壳，像无数根从地底伸出来的、冻僵了的手指。
它们从树后面涌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奈尔是先闻到的——一股潮湿的、铁锈和旧蜡混在一起的腻味，顺着风从右前方飘过来。
她停步。T-07从肩上滑下来，两片刃展开，在灰白的天光下划开一道弧线。
第一个扑过来的是个缺了下颌的东西。它不是跑的，是拧着自己的腰，上半身先往前倒，然后腿再跟过来，像一个上紧了发条后被松开的玩具。它的手指比正常人的长一倍，关节处裹着干涸的油脂和碎布片，每根都在不规律地抽搐，像是几根独立的活物各自往不同方向挣扎。
奈尔侧身。T-07合拢——锵——剪断了它伸出来的左臂。断臂落地，五指还在地面上蜷了两次才停。
第二个从她左后方接近。比第一个完整，但左眼眶里塞着一颗玻璃珠，不是原来的眼睛，是被人嵌进去的，珠面上画着一只缩小的、画工粗糙的瞳孔，因为受潮已经晕开了，像一滴黑色的泪。它张开嘴时，Knell看见它的舌头被替换成了一根生锈的琴弦，两端固定在上下颚的骨头上，绷得极紧。它靠近时琴弦发出一声极低极长的嗡鸣。
刹那间把T-07斜插进雪地里，借力一跃，蹬着最近那棵树的树干翻到它身后，齿轮在摩擦时产生的光热在雪天发出腾腾白雾。落地时右膝响了一声——比之前轻了，新换的灰白线管用。随后转身，剪刀从背后卡住它的颈椎，两片刃合拢，干脆利落。
第三个站在十步之外没动。它是最完整的那个，甚至是精致的。脸上的漆面没有剥落，木质肌肤被打磨得光滑，眼珠是蓝色的琉璃，嘴角甚至带着一道微微上扬的弧线——像是被人特意做成了微笑的表情，但那道弧线在漫天雪色里显得像一道裂缝，比任何扭曲都让人不适。
它的右手里握着一截断掉的骨哨。
奈尔看着它。它看着奈尔。
雪落在它们中间。
"……吹吗？"奈尔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