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尔站在门口。
白烟慢慢散去。
白烟后面是一个矮人。真的很矮，站起来大概只到奈尔的胸口，但宽度几乎是她的两倍——肩膀像一整块铁砧直接焊在躯干上，双臂垂下来的时候指尖几乎能碰到膝盖。他的皮肤是一种粗糙的、深灰色的质地，像被炉火熏了太久的砂岩，毛孔里嵌着细碎的铁屑，在炉光里一闪一闪的。胡子是灰白色的，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到腰际，辫尾烧焦了一截，卷曲成黑色的硬痂。
他正站在铁砧前，高度刚好够他舒服地挥锤。那柄锤子比他的头还大，他抡起来的时候整个身体跟着一起转动，像一台被烧红了的人形机械。钳子夹着一块暗红色的铁，每砸一下，火花就溅到他的胡子上，他连眼都不眨一下。
"你踩到我的门槛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停锤。声音粗粝低哑，像砂纸在铁皮上磨。
奈尔低头看脚尖——确实过了门框线。"……抱歉。"
"踩都踩了。进来吧。别杵在门口散冷气。"
他没有看她，继续敲。奈尔跨过门槛，铺子里的热浪裹住她全身，她听见自己胸腔里的机芯转得快了一点点——温差导致的金属膨胀，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
矮人把烧红的铁块夹回炉里，转身去拿另一块料。转身时他瞥了一眼她背上的T-07，目光在铰链处停了一拍。
"那把剪子，"他说，"第三任还是第四任来我这儿修过。"
"第三任。织烬者说的。"
"织烬者还活着？"他拨了拨炉火，火苗窜高了几寸，映出他脸上纵横的皱纹——不像是岁月的痕迹，更像是被热浪反复灼烤后干裂的河床。
“活着。”
“希望你往后的平平安安的，别变成外面那样的怪物了。这把武器的第二任主人，是个与骑士为伍的女强人。平时喜欢吹动骑士送她的哨子，你说人偶与骑士的组合真是少见吧。”
"啧。"他把新料夹出来，搁在铁砧上，锤子举起来又放下来。他转过身，正面看着她。Knell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一只是不透明的白色，像烧过头的石英；另一只是正常的深褐色，但瞳孔周围有一圈金色的环，像是铁水凝固时的颜色。
“我可能见过它的第二任主人，那位好像已经变成怪物了…”
"啧，好了不说这个了，你走很远了，"他说，"右膝的机油谁给的？"
"上一任的。拆的。"
矮人把锤子丢在铁砧上——咣——叉着腰看她。"她的油不行。稠。天冷的时候凝得比你的关节还快。你走到湖心的时候膝盖没锁死算是运气。"
他转身走向墙边一个铁架，上面七零八落地摆着十几个陶罐。他翻了一会儿，从最深处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矮罐，用指节敲了敲罐壁，听了听响，然后转身丢过来。奈尔接住。罐身温热，里面晃着半罐浅金色的液体，透着一股松脂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配的。加了一点点火油。零下也不会冻。"他说着已经回到铁砧前，把那块凉掉的铁重新夹回炉里。"够你走到东边尽头了。省着用。"
奈尔攥着陶罐。"……谢谢。"
"用嘴谢不如用脚走。"矮人把风箱拉了两下，炉火呼地旺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整面铁墙上，巨大而扭曲。
把陶罐系在腰带上，转身要走。
她跨过门槛前，矮人的声音从背后跟过来——比刚才低了一点，像炉灰里剩的最后一点火星。
“注意一路顺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