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尔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陶罐。浅金色的机油透过罐壁传来温热的触感，隔着布料贴在肋骨的位置——虽然她并没有肋骨，那里只有空心的木架和一根铜轴。
"钟楼在哪个方向？"她问。
矮人从炉火后面走出来，站到门口，朝东偏南的方向扬起下巴。他的胡子被风卷起来，烧焦的辫尾在空气里碎成细小的黑末。
"烟囱指的那边。看见那根竖着的影子了吗？就是它。"
奈尔顺着他的方向看。雪幕深处，一道竖直的黑影立在天地之间，比周围的树和山都高，像一根被遗忘在冰原上的针。
"那道缝，"她说，"补了之后能撑多久？"
矮人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炉火里，握了一把灰烬，然后在门框上抹了一道黑印——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
"你去看了就知道了。"他说。"钟楼里的东西会告诉你。我只会打铁。"
奈尔把T-07的背带紧了紧，陶罐在腰间轻轻晃荡。她迈出门槛，走进风雪里。身后的炉火在门框的阴影边缘切出一道明亮的红色细线。
她走出去几步后，矮人的声音追了上来——很粗，很响，像锤子最后一次砸在铁砧上：
"喂！"
她回头。
矮人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灰白色的胡子在风里乱飞。他看着她，那只金色的眼睛里映着铺子里的火。
"你走到尽头的时候，把那把剪子带回来。我要重新淬练一次。"
"……好。"
她转回去继续走。风雪吞没她的背影之前，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走在冰湖上，手里攥着那只陶罐。浅金色的机油隔着罐壁传来温热的脉动，像一颗不太规律的心脏。
钟楼的黑影在前方越来越清晰。踏过这些被风雪侵染的地方想来目的地就在面前了。
钟楼的大门比她想象的重。铁铸的门板，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霜，推上去时掌心和铁面之间隔着一层冰膜，滑而涩。她用肩膀抵住门缝，身体压上去，锈蚀的门轴发出漫长的"嘎——"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门框深处被拉长了。
门开了。
寒气扑面而来。不是外面的那种风夹着雪，是一种静止的、凝滞的冷，像这座钟楼内部把寒气囤积了几百年，等着哪个人推开门和它交换一口气。奈尔踏进去，脚下的地面是石板铺的，每一条缝隙里都填满了透明的冰，像把地面分割成无数块独立的拼图。正前方是一道螺旋楼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沿着内壁盘旋向上，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
楼梯的台阶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她踩上去，靴底的铜片打滑了一下，她用手扶住墙壁才稳住。墙壁也是冰的，她的指尖贴上去三秒就被冻得微微发麻，在寒冷的钟楼中身上的零件紧缩好似在抗拒着这一切。
“调用一定动能，提升温度。”
体内的机芯开始缓缓转动，但这运转的温度也紧紧只够她在这风雪中行动。
她开始往上走。每一步都在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冒着白气的脚印——她体内的热量不够让冰融化，只能让它短暂地变软，然后很快又冻回原样。楼梯很长，钟楼比她外面看到的要高得多，像是内部的空间被拉长了几倍。她走了大约上百级台阶后，头顶才开始有光——惨淡的、灰白色的光从一扇窄窗外透进来，照亮了一截栏杆和一截墙壁。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是呼吸。很慢，很沉，像空气通过一根很长的管子被抽进去又吐出来。声音从上方传来，在狭小的楼梯间里被墙壁反射成多重叠影，分不清源头在哪一层。
奈尔停步。T-07从肩上卸下，展开。
她继续往上走。每一级台阶都让呼吸声更近一点。她数着自己迈步的次数——到第一百四十二级时，台阶结束了。她站在钟楼的顶层。
是一个圆形的空间。穹顶很高，顶端有一个裂口，灰白色的天光从那道裂口里灌注下来，照亮了中央一口巨大的铜钟。那口钟比她整个人还高，钟身布满了深绿色的铜锈，表面结着一层冰壳，像一件被遗忘后冻住的乐器。钟舌垂着，铜质的，上面覆满了细碎的冰棱。
而钟的正下方，有东西蜷缩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