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探了出来，把土路照得发白。远处，影影绰绰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没有银白色的盔甲，没有马蹄声，只有几个人影，好几个。
薇奥拉眯起眼，暗红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她看清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一瘸一拐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是彼得。
他身后跟着洛特，洛特旁边是杂货铺的店主，店主后面是玛丽大婶，玛丽大婶旁边是她的丈夫托马斯大叔，再后面还有铁匠洛特的妻子、杂货铺店主的媳妇、村口的大婶、卖菜的伯伯……
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他们走得气喘吁吁的，有些人还穿着睡衣，显然是匆匆忙忙从床上爬起来的。彼得的那条老寒腿走夜路更是折磨，他一瘸一拐的，额头上全是汗，但手里的灯笼一直举得高高的。
“克莱因医生！您慢点走!”
彼得远远地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抖。
很快村民们走到她们面前，停下脚步。灯笼和火把的光把这一小段路照得通亮，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不舍、担忧，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看着赶来的村民们，薇奥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彼得喘了几口气，把手里的灯笼递给旁边的人，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薇奥拉手里。
“拿着。”他的声音有些哑。
薇奥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包。沉甸甸的，里面是一些银币。
“彼得……”
“别说了。”彼得摆了摆手，那条老寒腿让他站得不太稳，但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腰，“你在村子里十七年，给我治了十七年的腿。虽然没治好，但每次疼起来，只有你的药膏管用。你也从来没多收过我一分钱。”
他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走。我也不会问。但这些东西，你必须收下。”
薇奥拉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洛特走上前来。
他把一个油纸包塞给莉亚。莉亚打开一看，是一把精致的小刀，刀鞘上刻着简单的花纹，刀柄上缠着防滑的皮绳。
“上个月就打了，”洛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想等你过生日再给的。女孩子家，随身带把小刀，防身用。”
莉亚抱着那把刀，眼眶红了。
玛丽大婶挤到前面来，把一个包袱塞给艾丽丝。
“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你们娘仨走远路，总得用的上。”玛丽大婶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你这孩子，平时也不怎么说话，大婶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布，就……就拿了几件素色的……”
艾丽丝抱着包袱，紫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的说：“谢谢你，玛丽大婶衣服很好看。”
玛丽大婶愣了一下，她好像从来没听艾丽丝说过这么长的句子，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接下来是店主。他递给薇奥拉一袋干粮，说是自家做的饼子，路上饿了吃。店主的媳妇在旁边抹眼泪，然后她从自己的篮子里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腌肉塞给薇奥拉。
一位大婶送来了一壶热水，说夜里凉，喝口热的。一位伯伯拿来了一双新做的布鞋，说不知道合不合脚，将就着穿。
一个接一个。
这家送几个鸡蛋，那家送一包干粮。有人塞了几枚银币，有人往莉亚口袋里放了一把糖，和彼得每次给她的那种一样。
薇奥拉站在人群中间，怀里抱满了东西，暗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她的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克莱因医生。”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村长拄着拐杖走过来。他已经八十多岁了，平时很少出门，今天不知道是谁去叫的他，在他孙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村长。”薇奥拉的声音有些发紧。
村长走到她面前，抬起头看着她。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十七年了。”村长说，“你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逃犯。”
薇奥拉没说话。
“后来我发现，你确实是个逃犯。”村长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不是在逃罪，你是在逃避。”
人群安静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在逃什么，也不想知道。”村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薇奥拉，“但不管你逃到哪里，晨雾村永远是你的家。等哪天你不逃了，回来看看。”
薇奥拉接过布袋。
里面是一把钥匙，她家的钥匙。
她离开的时候，没有锁门。
村长帮她锁了。
薇奥拉低下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老李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山路不好走，路上小心。”
然后他走了。
人群开始散去。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人不断回头，有人低着头默默走路。彼得的腿疼得厉害，洛特扶着他，两个人的身影在月光下一瘸一拐地远去。
夜风吹过，灯笼的火光渐渐远了。
土路上又恢复了宁静。
薇奥拉站在原地，怀里抱满了东西，站了很久。
莉亚第一个打破沉默。
“妈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不能不走吗？”
薇奥拉没有回答。
艾丽丝走到莉亚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比莉亚矮了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妹妹的眼睛。
“走吧。”艾丽丝说。
莉亚吸了吸鼻子，把那只丑兔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嗯。”
三个人重新上路。
月光洒在土路上，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莉亚的影子最高，走在中间；艾丽丝的影子稍矮一些，走在前面；薇奥拉的影子最矮，走在最后面。三个影子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家。
怀里抱着的那些东西，沉甸甸的硬币、新做的小刀、连夜赶制的衣服、自家做的饼子、腌肉、热水、布鞋、糖、还有一把家的钥匙让行囊比来时重了许多。
但奇怪的是，她们的脚步反而更轻了。
走了一段路，莉亚忽然开口：“妈妈，我们以后还能回来吗？”
薇奥拉沉默了一会儿。
“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就回来。”她说。
月亮升到了天顶，把银色的光洒满大地。
三个身影沿着土路，慢慢走进了夜色深处。
村子越来越远，灯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星星一样的点点微光，融进了群山之中。
薇奥拉的房子依然伫立在那里。
屋檐下的风铃不在了。
但门上的锁，还在，那里依然为她们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