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阴雨天。明明是进入炎炎酷暑的6月，阴雨天的占比却远高于春天。虽然说梅雨季节的确在这个时候，但是有时候下雨造成的降温让人在体感上仿佛回到了3月。在这种时候，光穿短袖属实是受了背运，遭了老罪，倒了大霉。
节假日过后就考试简直是世界上最可恶的行为。于我个人而言，首次可以追溯到小学四年级时期中考试被放在五一假期前两天。记得当时班上怨声载道，哀声连连。不知为何，学校和老师们都非常喜欢安排节假日过后就考试或者临近节日考试，或许是应了那句老话吧，节假日不是用来休息的，而是用来弯道超车的。管你这那的，虽然我敢肯定一定有一部分学生真的能利用这三到五天的时间疯狂提升自己，但我毕竟不是那样的人，我即使一时间心血来潮制定了一张详细的计划表，但是在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自己都头疼。
反正周测也不怎么重要，要不就别那么认真考吧。
反正月考也不那么重要，要不就别那么认真考吧。
反正期中（终）考也不那么重要，要不就别那么认真考吧。
反正联考也不那么重要，要不就别那么认真考吧。
反正高考……
以此类推，在一次次惰性的积累之下，我的人生可真的是要完蛋了。
可是我依然无从找到如此密集的考试安排的意义所在。
每一个华夏大区的学生都经历过这样的童年吧，至少从小学三年级起，爹妈，老师，亲戚都会告诉你一个真理：高考是改变人生的机会，高考能让你飞黄腾达……那时高考离我们很遥远，我们感受不到那种压力和诱惑力。高考被过度提及的一个结果就是，似乎平常考试的优先等级都在它之下。除去初三那阵儿高考榜一的位置被中考短暂地占据过一段时间，不过这不是因为正好撞上五五分流了嘛……
密集的考试极其容易让我这种不怎么勤奋的家伙祛魅，从而对各种考试都有些不上心，想着高考的时候一定会全力发挥的，更何况还有300多天的时间。所以进入准高山，并没有给我这样的人带来个人层面上的压力。
压力来自于外部。
成绩表是要贴出来的，排名是肉眼可见的，成绩本身在家长那边也是可以通过某猫头鹰图标软件看到的。至今依然记得高一下学期第一次月考，我去上个厕所的功夫，回来我妈就坐在床上拿着手机。
那时候我妈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了。
连我妈都失去了笑容，事情的严重性可想而知。我妈她是个很爱笑的人啊。怪学校，怪软件，怪考试，最终还是怪到自己。是我亲手用考试成绩剥掉我妈的笑容的。可即便如此，我却依然稀缺努力的动力，因为理科对我来说实在是学不下去，我从尝试接受它们慢慢变成了厌恶它们。乃至于在无力中沉沦下去，甚至失去前进的意义，刚能考入这座高中时的雄心壮志荡然无存，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能走向哪里。偶尔看番的时候，看到番剧中的那些优等生，我能想起我初中时的荣光。番剧中最不缺的就是好学生了，虽然客观上而言，差生也同样存在。比如魔法禁〇目录当中，某刺猬头少年就是差生，但是某傲娇放电妹却是好学生，毕竟在设定之上，常〇台中学作为初中已经开始教授大学内容了。还有来谷大姐头，一之濑〇美，明日香前辈这些能考进全国前十的人物。我对高考状元并不感兴趣，因为他们离我的生活非常远。但面对这些被塑造得有血有肉的人，我却感到危机感到无地自容，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这样，甚至怀疑这是某些超自然力量在作怪。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是无力呢。
这所高中的学生们一直流传着这样一条规则怪谈，说是洪城中学一旦月考必定下雨。而恰巧我在初中的经历当中发现了自己在晴天考试和雨天考试分别能带来不同的结果这一定律。毫无道理地怪罪到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能让我一时得到虚假的心安。只是这样发展下去，依然在高二上学期的金〇阳联考当中，面对着无招可算的物理试卷，煎熬中坚定了再也不能也再也不想要出现这样的情况的决心。
于是在元旦的庆祝声中，我告诉了我妈想转文的心愿。此时的她带着笑容答应了我的请求。
虽然说断了一年没学，可对于我这样一个地图迷和键政佬来说，政史地还真是舒服啊。只不过数学算是彻底放逐了。
环状的教学楼中央天井内是一个水池，在进考场前最后的临时抱佛脚时，看着水池内受到雨滴击打不断泛起的涟漪。有的时候受到风的影响，雨滴会打在栏杆上，甚至打在走廊上，打湿正在复习的人们手上拿着的书和笔记本，打湿还穿着短袖的我们的皮肤，打湿我们的短袖上衣。
当然，拜孔子这件事还是风雨无阻的。临时抱佛脚在同学们的心目中终究比不上临时抱孔圣人的脚。
发卷。卷子传递，纸张发出清脆的折动声响，在美学上是很好听的，可惜的是不能通过美学增加自己的考试成绩。写试卷，笔尖沙沙作响，答案整齐地一行一行涌现来，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但并不平静。那几科文科自然是这个样子的。数学虽说磕磕绊绊，但倒是也能以自己想当然的方法把答题卡填满，至少在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看着不断积累的草稿和不断被填满的答题卡，心中的成就感还是在那里的。
网络上有一个梗说，到高考的时候，老师会告诉我们说视力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在这种考试之下，操作性要方便的多，只不过就看你的内心是否被魔鬼占据了，并且我们也没办法判断旁边那个家伙的实力呀。一旦想要这样做，心里的声音就会狠狠抨击自己：你的良心在哪里？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回答：至少看得过去的成绩，至少不会让爱笑的妈妈的笑容消失啊。之前的那个声音就说：你这是要骗你妈妈咯。你想让你的妈妈虚假的笑吗？让一个人虚假的笑，本质上不就是让她强颜欢笑吗？让一个人强颜欢笑，本质上难道不能算作让她伤心吗？！
求你了，脑子！想数学题，别想这些！
每场考试中间大约会间隔20分钟，这点时间上个厕所，再看两眼书就差不多了。令人讨厌的时间往往是午休和晚自习。对我来说，考试的日子里，午休和晚自习最为讨厌，因为总有那么一帮子人在那里乐此不疲的对答案，就这桌子围在一起，一惊一乍地发出狂叫，那架势就像是彩民盯着电视上报的数字。好想捂住耳朵，但是总有只言片语传进来，虽然不想对答案，但是总是禁不住诱惑，偷偷的拿着自己的卷子看一眼。
完了。
这时候我的同桌可神了。他得意洋洋，摇头晃脑的说自己是如何把题目想出来的。你想个屁！你小子开科技是全班心知肚明的事情，大家只是不好在明面上说出来而已，不然到时候你又说班上的人霸凌你。开始我能把它当做聊天对象，只有在深入接触之后才会发现，这小子除了键政以外，就是一个纯纯粹粹的神人，用现在的话叫做嘉豪。
这时候，作为我们数学老师的班主任走进来了，老夫子冷冷看了一会以后，操着一口洪城话高声骂道：
“莫对答案咯，恁对怯死啊？宁都死不喽还要看恰了希利药希啵？”
话糙理不糙，我很支持老魏的想法。人都死了，还要看死前吃的药吗？
这会儿教室里一般会安静下来。
但如果是那个年轻英语老师的晚自习就不好说了。晚自习一开始她一来就会打开PPT，让我们现场对答案现场改现场估分。然后指着某个语法填空说：
“这个错了超十遍啊，语填扣了6分以上的也抄十遍。”
这时我们的英语课代表，是个女生，也是个神人，就会高声起哄：
“老师，这个太简单了，让他们抄100遍！到时候一定要收！谁敢不交，一个一个严查！”
我的神人同桌，同时也是英语课代表，也高声附和：“没错，老师。一定要罚死他们！”
你们以为你们在尽英语课代表职责吗？你们他妈就是在看别人笑话而已！两个什么东西，真的把别人的苦难当做自己幸灾乐祸的笑料吗？！地球上能存在这种人，看来这次人类文明还真是凶多吉少啊……
该来的还是会来。这两天我都没有关注过她，因为自己的事情都一大堆呢。不过，她的成绩足够好，无需担心这些。再说，这种时候我也不应该打扰她，让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复习就好了。毕竟她甚至有余力接着帮包谷米补课呢。
成绩单是发向家长群的。老魏虽然经常说脏话，但是人还心善，发成绩单的时候把表头上的名字给抹去了。成绩是我们自己通过设备上的那个神秘猫头鹰软件查询的。晚自习一如既往的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不说话，各忙各的事，她自然是没话说了，我还差着她二十几名，好像网上哪句话说过，差着20多分还追得上，差着20几名还是别想着配得上对方了。虽然说很丧气，不过我倒也习惯了。包谷米没考完，他还需要考技术，除了语文外的科目他也没有参与。
这是我的同桌走了进来。众所周知，他从来不参加晚自习。他能在这个时候出现，我就知道他肚子里准没有憋什么好屁。
果然，他走了过来，将胖脸凑近包谷米：“你考的怎么样？”不是人家认识你吗你就搁这问，你的礼貌呢？
包谷米老老实实回答说：“我没有考完。”他翻翻眼皮很不屑地说：“考完了又怎么样？”言下之意是，你这种考完了都没我高。但包谷米依然维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小子，树不能没皮，人不能没脸，你别忘了你自己干了些什么事。
他又把胖脸凑近她，换了一副神色，很谄媚的笑问：“你肯定考的很好咯。”她接着在纸上写着，没有理会。我之前就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喜欢她，人家都不搭理你，还舔着张脸上来，也是相当没有自知之明了。他于是悻悻地说：“唉，内卷，卷嘛。”
他又转向我：“你考的怎么样？”
无聊透顶。
“还行。”谢谢你，赶快意识到处境，赶快滚蛋。这次他倒是不置可否，只不过嘴里念叨着什么就出去了，走廊里就传来他大声打电话的声音，像是在给他妈报成绩。据说他妈对他抱有很大的希望，非常严厉。还听说他妈之前考上了警校，也能当警察，只不过在毕业前后谈了恋爱，小两口一合计放弃了公安联考，专门带孩子。她是想让她的儿子也能出人头地，至少当个警察，甚至比警察还要好，毕竟她最清楚警察是什么样子的，并不一定很吃香，只不过图个稳定。
他爹就是之前所说过的本辖区的所长。不过，我们之所以能知道这情况，主要还是因为他爹的先进事迹很多，于是在全市都传出名的那些小区的公告栏上都贴着他，地铁电视上的榜样人物也有对他的专访，只不过是有一次他有意无意的告诉我们，今天早上晨会上给大家普及安全知识的那个先进人物是他爹。
真有意思，这么好一爹，咋有这么一个儿子？大概率就是工作太忙，管教太少了吧。
我问心无愧。虽然说我的成绩并不怎么地，但至少是实打实写出来的，更何况选了文科之后，成绩至少比理科好看了许多，或者至少我妈看的时候不会再像那次一样笑容消失了。只不过这样一个晚自习，在没有作业的情况下，还是很无聊的，除了整理试卷，也只能看两眼包谷米的书了。她也在尽其所能教着包谷米一些东西。虽然说是个文科生，但好像那些需要各种电路知识的技术书籍根本难不住她。除了二次元人物，这是在现实之中唯一一个至少也是第一个让我感叹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如此巨大且无力的对象了。
只是短暂的进步，能让我妈满意我的心里却依然盼望着能够考的符合自己的心意。虽然说日常番和现实中的一些小确幸能告诉我，生活其实还挺美好，只是在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时候，在面对失败的时候，对于日常的幻灭依然能压倒那些小确幸所带来的东西。现在盛行躺平文化，大伙口里都喊着自己要躺平，其实没哪个人要躺平。真正躺平的是11区的人。真正的躺平，是给机会都不要。而我们如果看那些稳定的岗位或者吃香的工作依然大把大把的人抢破头了也要进去。这也许意味着大家心里都有不甘，只是找不到出路，还处于蛰伏当中。等待着机会的到来，只不过许多人没有用努力让自己匹配上机会。
我也是这些蛰伏者中的一员，我也在等着机会到来，但我难道来说自己真的用努力让自己匹配得上那个机会吗？作为躺平者的痛苦，大概就是处于这种夹缝之中。如果作为一个躺平者，还能感到痛苦，那至少是有救的。
我已幻灭，但我依然想接着找到那个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