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依然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当我们终于迈入即使下雨却依然感到闷热的节气时,我们依然坐在教室里。在本校对准高三学生的特殊关怀之下,这场暑期补课一直要延续到7月底,这是一项传统,全洪城所有高中都是这么做的。
但是明明说是补课,怎么比上课还累啊?!
变化并不是一日之内发生的,它和时间一样,慢慢的渗透入我们的日常,在不断的微调中改变着一切。
比如说早读开始不再是7时30分,而变成了7时15分。
比如说晚自习结束不再是21时十分,而变成了21时50分。
比如说明明可以看作新学期的开始,我们却拿出了复习资料。
比如说仅有的副课在今年夏天的第一声蝉鸣之中,无声无息的撤下了课表。
比如说更多的主课在愈发聒噪的蝉鸣之中,占据了一天九节课表空位的全部。
比如说周测不再是一星期两次,而变成了一星期六次。
……
在洪流的裹挟之下,任何一个不会游泳的人都可以自豪地宣布自己到了数十公里以外的下游,前提是不被淹死。我既不能半场开香槟说自己能够到达下游,倒也不能说淹死。硬要说的话我是抓着浮木随波逐流的那种。伟大的鲁迅先生曾经说过阿Q的生活:割麦便割麦,舂米便舂米,撑船便撑船。可谓是有活就干,没活也乐得清净。这段时间里我的学习或多或少是使用了阿Q主义的,有活去干,老师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自发的额外练习则一律滚蛋。在变大的学习压力之下,成绩自然是水涨船高,但并不能有多少功劳归功于自己。像她和包谷米那个样子,本身就在拼命把自己的船不断升级的操作我做不来。有的时候一个人的精力和阅历真的是无底洞,当我看到她不但把自己的学习弄好甚至还帮包谷米补课的时候,我就不断地吐槽,为什么你能对电工学那么精通啊?同时我也在心里暗喜我居然暗恋到了一个这么强的人,同时我又感到惆怅因为她越强我越配不上。可话又说回来了,毕竟只是单相思跟幻想,能配上的话自然更好啊,再说我跟那个已经彻底开摆的同桌不一样。我寻思他难道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吗?这种时候依然保持松弛,虽然说晚自习被强制留下来了,并且在我们面前非常庄严的宣誓,以后要开始努力不再把时间跟精力浪费在键政上,并且当着我的面把Y〇utube给删掉了。但你删归删,我也没看到你任何想要提升自己的尝试,况且你手机上还存在着的X,你当我瞎吗?我想我就是这种比上不足,比烂有余的人,虽然说她足以作为榜样让我去追赶,但是我为什么去追赶呢?为了母亲的微笑?这确实是一个合理的动机,但不足以每时每刻鞭策我提供动力。话虽如此,即使是为了大地的丰收也不足以给我提供动力。就像那首歌的标题一样,少年壮志不言愁。的确,壮志少年有了自己清晰的追赶目标的确不会愁。可是像我这种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的家伙,有什么可以追赶的东西呢?我确信许多壮志离自己都非常遥远,应该将欲望放低,甚至只着眼于当下得过且过。我同样可以确信这是一种不健康的思想,只是在现在这个踌躇着不知走向何方的时代卡口上,我与许多人都想着把预期放低,以求到时不发生所谓的幻灭,到头来却促成了现实的幻灭,不知意义为何物,甚至存在的意义也要解构掉,不再相信意义。我自认为我处于中间状态,我确信我们生活的日常自有其意义存在,新井圭一不是说过吗:
我们每天度过的日常,或许就是正在不断发生的奇迹。
谈奇迹对于我们来说的确有点遥远了,但日常生活中的小确幸的确是可以支撑我们走下去的有力节点,但这些同样只聚焦于当下,只不过是不让我完全躺平而已。我对奋斗的意义所在依然是一头蒙,这当然也与我上网上得太多有关,其实通过网络上的信息,怎么能真正了解这个世界呢?可我心中有其理,却不能按照那样的理想去做自己,在尚未找到意义之前,我还是先支撑着自己有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我接着看番,并且顺便把包谷米也拉进深渊。在学习的帮助上她自然远强于我,但是如何过日子可就是我的主场了。我至今依然记得我是怎么跟他苦口婆心的科普塔扇和空调的区别,并且一直瞒他瞒到现在,说我手上把着的那个东西是对学习重要的宝盒子。我们都没有积蓄给他买那个盒子,所以说他自己是无从接触的。但是现代社会没有手机怎么行呢?
当这个问题成为了成年人与未成年人之间的共识的时候,我妈就微笑着站在了我的面前。条件:每天晚上离校时,将设备交给包谷米让他自己学着使活。
天可怜见,我晚上还想要看番呢。再说了,他对这玩意儿的认知程度不比我那个已经88岁躺在床上的外婆高。所以说教他使活设备成为我每天晚上9点半后自主晚自习阶段的必须任务,番也只能从这看。我被迫撤掉了锁屏密码并给像相册,Ha〇ime,J〇Comic这类要命地方上了应用锁,并将某粉色神秘软件的账号退出或清空浏览记录,并且与包谷米共同品鉴《中二病〇要谈恋爱》《〇常》这些。对于包谷米而言,动画反而比文字书更好的让他了解主人公在干什么。虽然他根本听不见台词(此时开声音等于找死),也看不太懂字幕。他说:
“下面不停冒出的这些字是什么?”
我告诉他这是字幕,听不懂的话,看着这个就知道主人公在说什么了。他一脸悟了的表情,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如果是在课间的话,可以稍微放点声音出来,他又要来问了:
“他们说的话不是这么念的呀。”
我又告诉他主人公是日本人,当然只能说日本话,但我们听不懂日本话,只能通过看中文字幕来听懂日本话。他又点点头:
“啊,日本人。”
哇,看个番真麻烦,虽然说之前那些灯泡啊,空调啊,电梯啊之类的事情也是相当费劲,甚至有的时候还要带他去分辨哪里是在办白事,哪里是之前那种卖花圈的地方。不过他对于一些常见物件还是能认识的,马路上跑的,天上飞的,铁路上走的他都认识。只不过会以不确定的口吻说出来,答案基本正确。例外是给他区分地铁与火车也费了一番功夫。再说那个时候也正好乐着没事,于是就带他认识认识。偶尔幻想自己是正在给椎名〇白科普常识的神田〇太虽然说性质跟对象根本不一样。现在我要看番呐。不过这个家伙虽然问题挺多,但情商可高,很能察言观色,他绝对不会将问题问的太密,而是看到我有时间才来。只不过是他好像也喜欢看番,毕竟这玩意儿确实有趣些,急于听懂主人公说的什么,问的问题密集些,自然也无可厚非。
我像这样在心中安慰自己的时候,包谷米又来问问题了,我于是笑着去听:
“这个也是字幕吗?”
笑容凝固了。
众所周知,因为版权的问题,绝大多数动漫我们都需要在浏览器上的小网站观摩,而众所周知的又是这些小网站通常在广告方面不太老实。澳门新〇京已经是常态,更可怕的是一些不可言说的东西。偏偏现在显示在下方的就是那种不可言说的东西,不过谢天谢地,没有配图,不然该给这个孩子的精神上造成莫大打击了。可我不能把它叉掉,这种流氓东西看似有关闭按钮,但只要一点上去,马上就给你跳转页面,而这在包谷米面前是万万不能的。
于是我硬着头皮表示同意:“对,这也是字幕,你真聪明。”他接着看了一会儿,烦躁起来:
“为什么一直是同样的字在那里闪啊?”
还好这时放学了。
为了解决这种情况,我不得不破费开了个网盘会员,让包谷米带回家,点开那个标,自己慢慢看去。
至少那两部番他好像都挺喜欢的,但我没想到的是,让他看番居然惹出了大乱子。
这天是星期六,中午阵雨刚过,下午恢复闷热但地上还是湿漉漉的,以防万一我们两个手中都握着伞,往地铁站走。我拿的是折叠伞,他拿的是小型自动伞。前面,前面就是地铁站,就是有空调的天堂。我在外面看见了她正站在向下的扶梯上,那时我们的关系已经混成了兄弟一般(虽然不是我想要的发展方向),至少我对她的异性恐惧症是完全消失了。
于是我拍了包谷米一把,说一声:
“去,给她整个活儿。”
整活这个名词是我在上午刚刚给他科普的,我告诉他,以《〇常》为例,那里面的大部分行为都可以算作整活。对,特别是那个戴眼镜的黑长直,那种更是对整活这个词的最好体现。
于是我们两个加快步伐,冲向地铁站。其实我很好奇,像这样一个无常识的家伙被两部番剧洗脑之后会整出什么样的活儿。他伸直了手臂,将自动伞举到了平行的位置。
难道说……
然后他又慢慢的将另一只手盖在了右眼上。
这下看懂了。
然后他猛地仰起头,那架势我都担心他把脖子拧断。不过你模仿邪王〇眼还真挺像的呀,看来中二病你确实认真看了呢。
不过你说这样算不算把他带坏了呀?
好,接下来,开伞,对!
“框当”
接下来他会做什么呢?
他面无表情,或者是故作面无表情,将打开的伞举在了我们两个头上。这时,我们已经在地铁站内部了,也就是室内。
他接着面无表情,或者是故作面无表情平淡,或者是故作平淡地说:
“现在我们两个长不高了。”
麻衣……大神?
长久的沉默之后,外面传出一声炸雷,下起雨来。
……
当我回过头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雨 伞 雨
扶 他 包 梯
……
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因为雨都下到外面去了。
其实我一开始就感受到了两个男孩在背后窸窸窣窣鬼鬼祟祟,满满的恶意,做好了肩头被猛拍一下的准备。并且故作不知情,心里想着,既然他们想玩,那就让他们玩吧。
你俩真行。包谷米肯定想不到这招,这一定是你小子出的主意吧?你都把人家带坏了!多好一男孩给你整成这样……虽然不得不承认我为了追赶他,也跟他同步看番,所以包谷米的那套发功姿势和那套操作的本质,我也能一眼看出来是谁的手笔。不过包谷米自己肯定是接触不到手机的。
你把人家带坏了,你让人家沦落了,你……
对呀,还能再你什么呢?我心中的思绪一下停滞了。不过很快又猛地想起要整活的话,为什么是他叫包谷米来整呢?这并不怎么符合包谷米的形象,要整不应该是他自己整更好吗?不会又是想在我面前表现表现献殷勤,而心里又不敢吧?
无聊。荒唐。
趁早打消那个念头吧!我在心里故作凶狠,不过在实际感情上却怎么都凶狠不起来。
其实……他们这样……好像……还挺可爱的。
处的太久,处的太熟了真的会成为这种损友加兄弟吗?据说这种兄弟感情是不分男女的,这反而是熟悉过头的结果,这样好像反而不会向那个方向发展。当然,这也有可能是我的自我安慰。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我们三个的友谊可谓相当牢固了,我又进一步靠近他了,又能更好地追赶他了。
和这两个男生相处,其实还挺快乐的。
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孤僻的状态。
至少一个星期下来,不再以每个星期天去救助站当志愿者为唯一的寄托。
至少心扉不再那么闭塞,面对熟悉的人依然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帮助。
至少在靠近和追赶这件事上取得了成果,我的内心不再那么压抑,甚至还学会了吐槽。
我很乐于来到他们两个旁边,坐在一边教包谷米。这样还可以顺便揣摩一下他肚子里的小九九,猜猜他想干什么,更何况最近他还不老实。包谷米的语文是相对最好的,数理化一窍不通,英语也只能干瞪眼。毕竟他之前好像连初中都没上过。不过,他的技术可倒不错,可能是因为图多。需要上手操作的东西多,理论知识偏少。我除了帮包谷米补语文之外,就是拿着技术教材给他补课。
我记得第一次给包谷米补技术课的时候,那小子朝这边投来了极其惊愕的眼光。怎么了?文科生就不能懂电路吗?初三刚学的东西还给老师了?虽然说相应内容也根据初三进行了进一步深化。这倒是归功于我只能以书为伴的孤独童年中,积累到的各种杂知识。我承认,物理公式我也一窍不通,但是,这类实践性更强的看图和操作,我想我还是有底气给包谷米讲解的,当时家里的书架上有大量这类技术型书籍,几乎和文学类作品一样多。弄到一本热水器说明书,我都能啃上一天。也许拘而演周易就是这样一个道理吧。
不过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我已经被带到了扶梯顶端,我走上坚实的地面,转过身来。
“喂,你们两个,把伞收起来吧,大伙都在看着呢……”
包谷米率先绷不住了,他一按钮伞,哐当一声收起来,露出了极其开心,极其健康的笑。
他依然站在那里,似乎一切对外感知系统都已关闭,眼神都死了。即便没有石化,也差不多已经没了好一会儿了。
我想想……对!相生佑子丢钱包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表情。
扶梯尽头,相机闪光灯就像对你眨巴了一下的眼睛。她的声音传上来:
“别发呆啦,再发呆你就要摔啦。”原来如此。
哎哟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