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桌是个键盘政治家,简称键政人士。他的手机可谓五毒俱全,是就连资历最老的网警看了也会发出尖锐爆鸣的那种。充斥着各种堪称违禁品的VPN和谷歌系软件的手机屏幕已经不是用花花绿绿就是以形容的了。我深度怀疑他的大脑也被这些花花绿绿的软件给涂改得花花绿绿,zz光谱完全没个准。今天这个主义,明天就滑向那个主义了。我一直在心里暗暗吐槽他的这堆操作。
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能跟我同桌一开始就处一块,足以证明我也不是什么好鸟。不过我敢本着自己的良心发誓我在立场上是绝对正确的,我能跟他聊起来,纯粹是因为兴趣。
只不过相处不到两个月,我就看清我们两人间兴趣的根本不同。
我投入于宏大的爽感,他却栖身于网络争辩的胜利。
用李云龙的一句话说,就是尿不到一个壶去。二人自然是慢慢疏远。确切的说是我单方面疏远他,但迟钝如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依然日复一日给我传输某些信息。
终于,我也坏掉了。
在首次听说某些事的那个上午,我目眦欲裂,极力争辩。拼了命维护自己心中一直存在的内容。但毕竟心里开始没底。
于是在中午的时候,我去图书馆了。
于是我看见了那些东西是怎么被隐晦提及的。
在首次听说某些事的那个下午,我走在图书馆和清涟池之间的那条小路上,感到世界翻转,头昏脑胀,全身发热,而且是眼珠子最热。所以虽然当时是1月,但在记忆中那是一个暖洋洋的下午。
这只是一个开端。
当我终于对这些耸人听闻的内容祛魅之后,我开始对比,并且疑似对比出了一些成果,好像有些东西在表面上确实如同那些叙事一样。
不过我没有像他那样滑入深渊,这主要是归功于我妈,我妈在救助站内工作,因为热心、负责以及特有的温柔(其实就是微笑),还是个党员。她终于在某次现场抓包我用魔法上网时,她微笑着问我:
“既然外人告诉你自己人的话不能全信,那么自己人告诉你外人的话不能全信是否也是对的呢?”
好问题,这是我从来没想过的。
确实,按照比例算,全国每十几个人中就有一个党员。按照身边哲学,至少在自己的交际中没有遇见负面形象;按照宏观视角,如此大的基数出现什么都不奇怪。
因此,我不再看那些理论上的东西,我想看一些更接近生活,更贴近我们现实的东西。这样也许能让我离开那些争论的漩涡。
我妈说我这个名字是有深意的。姓陈,名自新。这并不是一个很现代化的名字,但是却像一个连贯的完整短语,其中蕴含着丰富的寓意。
在自信的道路上,我转战玩梗区,并且自认为大家来这里找乐子,不会看到那些令人头痛的东西。
就在这时段,古风DJ席卷键政区。一时间梗区的生态也闹得像某乎一般,在聚集效应下充斥的阴阳怪气言论迫使我放弃了那个区域。
说实话,内网搞这些东西比外网难受的多,外网非常直球而降智,内网精准却阴阳怪气,如同芒刺在背。
行,那我看番,转战生活vlog区好不好?
终于是到了生活vlog都没办法防住这帮小鬼的时代了吗?在人家一个打灰视频下发工人阶级万岁,难道不觉得很烦人吗?并且你们为什么成群结队地在评论区底下丧气吧啦呀?
这种视频和评论区看多了,心情自然不会好,对这个世界的印象也不会很好。
看的东西太多从某方面看是一个坏处。他让人怀疑自己面对的世界的真实性,怀疑自己接受的那些叙事的真实性。我自认为大部分人失去意义都是因为看见了什么,而很少是亲身经历了什么吧。
的确,我虽然成分上属于脱产学生,但至少在观感上觉得世界其实没那么坏。当我从救助站走回家的时候途经的那一小片商业广场,各种广告位争奇斗艳,琳琅满目。人们有老有少,有坐有站,都有自己的生活。在明媚的阳光下谁不会觉得这是一个美好的画面呢?
可是他们的背后却依然是那样值得令人悲叹的生活吗?
当然,从另一方面,这也只是我所观察到的片段,我没办法看见所有人完整的一生,就像我同时拥有对意义的丢失和挺不错的日常生活一样。
我可以笑嘻嘻插科打混,也可以突然在一瞬间意识到什么陷入沉思和抑郁。怎么就卡在卡口上了呢?再这样下去,真是要闹出人格精分了。
这是一个晴天的下午。由于学校突然宣布了已经延迟了整整两个月的研学,我们得以在中午就可以放学。我的出租屋就在学校北门正对面,又只有一个人在家,所以在完成作业后出来逛一逛。
说起来我还真不知道那小子究竟是为了什么和我交友的呢。
而我其实也好不到哪去,除了知道包谷米是个诨名之外,当了一个月的朋友,甚至说在半年前就去靠近他观察他,可是在现在才能在他不在的时候知道他的名字叫陈自新呢。
不过陈自新他自己又好到了哪去?明明关系已经像铁哥们一样,他却依然从未喊我的名字,到现在依然天天你你你的。难道说陈荻这个名字就那么难说出口吗?话说我们好像是一个姓氏呢。
要么就是另外一种解释了。但是在传统视角下,我们俩一个姓氏的话,大概是不会被统一的,所以趁早把你那点念头打消了吧。
上海北路与青山湖大道交叉口有一家牛肉汤馆,将菜名张贴在外,于是牛鞭汤堂而皇之的被摆在了门口,我站在那里等红灯时,饶有兴致地看了两眼。
还挺贵的。
现在是下午3点。从交叉口通往太华山庄的路上光影非常令人喜欢。天上云层很厚,使得建筑和道路都显得有些灰暗,失去了原有的色彩。但削弱过的太阳光依然照下来,在人行道方格上形成一种金属一般的亮光,连走动的行人也在这灰色失真的背景下被反衬发出光来,如同走动的荧光棒。
这可是罕见的在三次元世界看见命〇石之门的画风啊。在摄影学上好像叫过曝吧。
大自然真会开玩笑,在三次元世界给我们直观展现了本应由二次元的画风和技术加成之下才能形成的结果。
不过现在的走动是放松,过一会儿还是要去上晚自习的。
他叫什么名字?对,陈自新。
先后手这套给你们这帮校领导玩明白了。
为什么明明下午给我们放了两个小时,晚上还要来上晚自习啊喂!
这时我已经坐在了座位上,包谷米端坐在旁边我同桌的座位上,两个座位实际上已经被拉开,中间放着一个凳子摆上书山。现在书山被放在地上,陈荻坐在那个凳子上面。
别问我现在为什么敢叫她名字了,因为迟钝如我到现在才发现我竟然跟她一个姓氏,那么按照那些老家长的传统思想,我俩不可能成的。
既然成不了的话,那一开始就应该丢掉幻想。这是非常符合我的哲学的行为。就像既然一开始感觉未来难以看清,就干脆丢掉了心中的意义。
但我这套哲学其实不稳固,甚至对自己都作用不了。就像我明明自认为丢掉幻想,一旦偶然与陈荻对视却依然脸红心跳一样。
意义嘛,总会找到的,不过现在还不想找。
研学的头天晚上破天荒的没有作业。所以我和别的几个学生一样,将所谓板砖放在了课桌底下。我们只能在这里偷偷摸摸,同桌大人一如既往地直接跑路了。
你小子不是说你要开始努力的吗?
……
包谷米,你给我解释解释我的粉色神秘软件算法推流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准备朝他兴师问罪,却被坐在中间的陈荻用一只右手拉住了:
“还没下课呢,你干什么?”
被喜欢的女生用手揪住袖子问话,这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没事,我只是看看……”连我自己都感到说话时的没底气跟没出息。不过看着那直刺自己内心的红色瞳仁,我决定把一切都招了。
我挺好奇到晚上包谷米拿着我的〇站会刷些什么。陈荻显然也有些好奇,她自峙书山掩护,居然直接把脑袋凑了过来,温润的气息直接拂在我的小臂上。
哇呀……如果我是傲娇放电妹的话,恐怕现在已经开始漏电了吧?
陈自新的手在抖耶,你也太没出息了吧。还有手不要放那么远,我也要看!
我一把将手机抢过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回抢,可手在半路上就停住了。接着他嗫嚅着,几乎是慢慢挤出来一句话:
“那个……给我看一点……”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之前没靠近你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一面呢?现在培养出兄弟感情才看出你是个和尚呢。
我将手机倾到他那边去:
“这下看到了吧?”
包谷米的审美还真是独特呢,小动物,小故事,日常vlog。特别是那些小故事,确切来说,应该叫世界,因为我从未集中刷到过这样的视频。这些视频构成了如此温暖的世界,让我的尸体都暖和起来。以至于评论区下的网友都在重复着一句我的心声:
我上网就是来看这个的!
陈荻耳语一般轻轻在旁边说:
“今天你是否原谅了这个世界20分钟呢?”
“啊,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眼看她,她笑盈盈地接着说:
“以前你天天键政吧?老看那些东西干什么?费心劳神的。天天接触这些东西,就以为社会真的是这个样子,真正实在的东西没学到,反而把自己弄自闭了。世界难道不是依然存在善意的吗?”
这点我承认,我妈妈和救助站里的同志们都是善良的人,包谷米也是善良的人,自己的日常如果说得过且过的话也不错,但是……
“你是怎么知道我天天键政的?”不好,说漏嘴了。
陈荻伸出一根手指,轻触在自己鼻尖上:
“你猜?”
在被人生三大幻觉席卷之前,我还得做出最后的挣扎。
“可是那些东西,也有客观存在的。”
“所以说是日常。日常从来不与小确幸划等号,有好有坏,组合在一起的,才是日常。这样的日常才足够真实。”陈荻说着,闭上一只眼。
“好的部分,自然就是生活中闪光的碎片。坏的部分,也把它同样看作日常去面对就是了。”
有些不是道理。我还想争辩,但被陈荻的下一句话打断了:
“让我们问问包谷米为什么喜欢看这些就好了。”
这时,因为对话持续超出理解水平而进入脱线状态的包谷米缓过神来,他正用两只胳膊将自己撑在书山上。
“嗯,因为他们都很美好啊。”包谷米眼珠飘向上方,露出恬淡的笑容,似乎进入了美好的回忆之中。
“还有好吃的盒饭,不费力的电梯,在洞里跑的地铁,凉快却没有扇片的空调,不很凉快却有扇片的风扇,重要的手上的盒子,还有你们,还有很多,都让我非常快乐。我的生活很多都由这些东西组成,所以生活应当要快乐才对,看到那种让人心里热乎乎的东西,自然高兴。”
这时我的确能看见那些闲适的人们,那些广告位,那些可以被看到的生活。可我当时看见的还有空荡荡贴着转让通知的店铺,和短短两年就换了几茬的商家,还有那些用阴阳怪气的方式来确实反映这些的存在……许多东西却堵在了嘴里发不出声,但陈荻就像可以直视我的内心所想一般:
“问题客观存在。在信息的聚集效应下,又放大了一些极端的声音,自然显得很危险。不过,”她摇了摇那根食指“这不代表问题永远不会被解决。”
该说是她在交往中释放了本性呢,还是说学识渊博的人都自带攻性呢?这和我观察到的忧郁人设感觉已经偏出挺远了呀。
他居然问出这种问题。这自然有一大半要归功于我孤单的童年看的那些书了,并且也要归功于我们成为朋友后,对他的生活哲学的靠近,我只是想要这样而已。不过我才不会告诉他这些内幕呢。
“因为有能够敞开心扉的地方,自然是最好的呀。不过还得回到话题,难道包谷米就不是你赛博担忧的那些群体中,离你最近的一个吗?看看他怎么评价呀。”他为什么不相信世界呢?要他相信这个世界恐怕只有在今天下午和我一起看到那个自然形成的过曝吧?
受到陈荻的点拨,我才想起什么。的确,那个人作为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流浪汉,受到的苦处甚至比我赛博担忧的群体还要大,我却一直忘了去观察身边这个样本。于是问包谷米。他点点头:
“确实很苦。但是总会有点甜的。苦瓜都会带点甜味呢。”
陈荻接着把身子探过去:“虽说有些冒犯,能详细描述吗?”
包谷米摇摇头:“我想不起来了。”他依然没有之前的记忆。
我还想知道他之前在没有把我的号养成的时候,看到那些内容时的感想。是同病相怜吗?
“他们也很苦,很可怜。但他们的确为了自己想要的日子才那样苦,那样可怜的。但是有的苦,有的可怜,我看起来感觉不对。有的光是在底下的栏里面说说,有拍视频的那个感觉不像吃苦的人,至少很多做完事后不像我们的习惯。”
你指的是?
“你看,特别是这个视频。”他拿到手机找了两下,点开。
三个脑袋一齐凑了上去。
哎呀,要,要要贴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