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本身的内容还就是我之前看的那种东西,说是生活vlog,实际上看了一点都不叫人轻松。
视频中的UP主本人一脸乌黑,满嘴鲜血,站在黑暗的大街上,以有气无力的脸部肌肉强撑起笑容:
“兄弟们,刚刚走出工厂。今天又干了22个小时,生产了200吨化肥,挣了600块钱,可以给我儿子买两罐奶粉了……”
弹幕上一大片一大片的加油滚过去,还有不少的哀叹,还有许多不可描述的阴阳怪气的内容。至于评论区,那更是100个人看了100个人抑郁。这种抑郁不光是看到苦难,而是看到评论区里更多的丧气巴拉和阴阳怪气以后的综合效果。
在不得不再度品鉴以后,我心里继续五味杂陈,甚至又想发出对这个世界的悲叹来。
陈荻用一只手托着脸,也不说话,只是在视频结束以后,眼睛依旧盯着手机屏幕。
过了一会,她说:
“把那个UP主名字报给我。”
然后她将她自己的板砖抽了出来。原来勤奋如你,也是会带设备的吗?不过好像没见你玩过呀……
净问一些无聊的问题。出租屋里没人我把设备放在家里干什么?但是这个看了视频,依然有一种说不上的奇怪。我决定翻翻这个UP主的过往内容,以及可能在评论区内留下的只言片语。
陈荻在得到UP主ID以后,慢慢翻找起来。我还坐在那里兀自悲叹。这时,刷着手机的陈荻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先让包谷米说说,讲出他觉得奇怪的点在哪里。”
听闻此言,包谷米开口道:
“我记得一天好像是24个小时吧?”
呃,这个是常识,不过看在你刚了解一个月的情况下不怪你。
包谷米继续歪着头回忆道:
“可是他每一个视频都讲自己要干20多个小时……”
这好像只能反映出人家的苦难吧,我嗤之以鼻。
这时陈荻眼睛不离手机地插入话题:
“对于重体力劳动者而言,体能消耗速度是很快的,一天20多个小时,确实比较夸张。”
那么夸张归夸张吧……但人家确实在极高强度地劳动啊。我嘴上不说,在心里默默吐槽。
点开按时间排序,翻到早期视频。
这家伙,以前视频的题材是吃播啊……
“包谷米你不要停,还有哪些觉得奇怪的地方也说出来。”
“还有就是……”包谷米接着努力回忆。“他干了这么久,就吃这么一点,受得住吗?”
我顿时想起来,这个家伙的视频标题和正片的确除了主要内容之外,下一句话往往是买个什么犒劳自己,一般是几个卷饼或者一份盒饭。如果按照陈荻说的,劳动消耗大的话,这些确实不太够吃,甚至都喂不饱我一个肥宅。当然,他从劳累程度上应该对标包谷米。
“是的,你也想到了这个家伙要对标包谷米。”陈荻又想看穿我的心思一样,头也不抬地说道。她那逐渐进入深思的侧脸,在我这个角度上真是赏心悦目。
我并没有感到被说服。“或许他中途吃早午饭和休息的时间不用拍下来呢……”
陈荻迅速接上话,“如果真如你所说,有早午饭的话,那么理论上那个厂子也会给他们安排休息时间,那他这样属实是有点标题党了。更何况,一般厂子的运作是三班倒,仅凭视频里呈现的那点能量根本不足以补充消耗的体力。”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棕红色的瞳仁几乎转成了鲜红,在她的知识外溢智慧高速转动的此时看起来居然极具侵略性“并且我们之前说过,要对标包谷米,至于包谷米的食量,你也是见过的吧?”她接着收起眼神中的侵略性,摆出无奈的表情,瞥向包谷米说:
“星期天在救助站,他一个人中午能吃掉三五个人份的套餐。”
这倒是真的,并且还不是他的巅峰战绩。我告诉陈荻,头一次在救助站见到包谷米的那次他吃了七盒。
听到我们两人互相揭他的短,包谷米露出尴尬的笑,有些不自在的在椅子上挪动着,然后红了脸,嘴里哼哼唧唧。
“即使不算个人体质问题,你再看看其他身份是工人的vlogUP主的视频呢?”陈荻按动几下,然后将手机屏幕亮到我面前。
“这还只是一餐的量,并且不需一天干20多个小时。”
我看着手机屏幕呈现的内容。确实,大份碳水加大份高油高盐的菜,有时还要加个副食,最后还要来一大瓶高糖饮料。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个UP主确实吃得挺少。
找到了新的成果。这个UP主在视频后半段,一般会把自己的头脸手部擦干净。我可以由此观察一下。并且他的早期视频校方会在评论区里与观众一同交流,或许可以抓住他的只言片语。
实际上,我当前依旧处于取证状态,在没有得到决定性证据之前,我不会妄下定论。现在回忆不起更多的奇怪内容了,面对陈自新连珠炮般的提问,我可以把已经预设好的逻辑漏洞先抛给他,顺便让旁听的包谷米回忆起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我想没有哪个企业会蠢到对自己的员工使用竭泽而渔的压榨方式。”话说的是这句,我的目光却落在了UP主发的一句话上。事情开始有意思起来了。
竭泽而渔的压榨方式?
“他们不一定真的关心员工的身心问题,但他们必须关心自己的机器和产品。如此压榨操作失误率将大大提升,对于生产效率和设备安全都是企业闻之色变的一环。”
话虽然如此,但是……
“另一个问题,这个家伙说他是化肥厂的。什么化肥需要让自己的脸变得……”
包谷米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直接插嘴道:
“对他那个脸黑的,就像刚从煤窑里出来的一样,但我记得这里好像没有煤窑……”
呃,其实放大到整个华夏大区的话是有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轮到陈荻连环炮般抛出的问题,我却一个都接不住。
“你再看看他的手,洗干净之后是和你一样的四体不勤的那种光滑呢。”
怎么感觉好像被cue了。不过,他的手的粗糙程度确实还比不上包谷米的程度。
“工厂一般都有把自己弄干净的设施,这么多脏东西粘在身上,自己不难受吗?并且对身体也不好”
包谷米精准补刀:“洗澡是很重要的哦,我每天晚上回救助站第一件事就是洗澡。虽然我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但肯定有洗澡这个习惯的。”
我已经无法招架,但同时心中的几个反击论点开始逐步清晰起来。
“化肥产业不是有一个煤头工艺吗?那样他倒有可能接触煤炭呢。”天可怜见,好在我也是读过一点点书的,在这一点上,我跟陈荻倒有点相似,都是因为无聊的要死,所以把技能全点到书上去了。
陈荻直接接过话茬:“首先,那是在机器内运转的工艺,其次,如果这么说,那么,这个UP主之前的所谓生产200吨完全就不能归功于自己了,只能属于生产线,他要么是为了博眼球,要么干的是搬运,而干搬运,他就接触不到煤炭。”
心中另外一个反击论点终于在这里完全清晰起来。
“但是从一开始,这些都是推论,不是吗?你找到了核心证据吗?”
陈荻抬起头来。红色眼睛里的侵略性几乎要把我击穿。
太好了,就等着他这句呢。
拿出纸和笔,笔尖开始在草稿纸上沙沙的流动。“刚刚已经可以推测出来,他干的是搬运。根据他每期的数据,可以得出他每隔一天的收入和搬运量是存在着差距的。即使是价格实时波动,也不可能每天都以精确到几角几分的精度来计价吧?”每包化肥的平均价格在三元到四元之间浮动。
“其次,他干搬运一天200吨,意味着一小时的搬十吨,以每袋50千克算,大约为200袋,不算上搬运距离,即使人的体能也是根本无法达到这个数量的。更何况,如果考虑效率的话,企业使用叉车何乐而不为呢?”
另外,要是员工真这么死了,企业得赔的很惨哦。这个我不说,凭你的能力大概明白。
“再次,请看他的早期视频根本不在干这个活计吧?当这个系列的第一个视频出现时,请看他在底下回复观众的一条评论。”
……虚构也是无可厚非的……这就是那个UP主的原话。
看着惊愕的陈自新,我压住心中破解后的快感说道:
“最后你没发现他拍视频的地方,很像青山湖大道吗?”
更何况这期视频后面买东西吃还是在那家牛肉馆拍的。而这在没有裁剪的情况下,从他说完“刚刚走出工厂”到走到那家牛肉馆,不到五分钟
她盯着我,红色的眼珠展现出前所未有的侵略性和张力,我实在没想到这样一个印象里清纯忧郁风的少女居然还有如此攻气的一面,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居然敢耍俺……
晚上10点的青山湖大道,高压钠灯黄色的灯光透过行道树照亮四周,樟树枝叶摇曳的残影投在围墙上。
“就是这里了。”站在写着XX建工四个大字的蓝色大铁门前,陈荻对照着视频中的位置,笃定地说。
十几分钟前,陈荻轻描淡写地安抚着余怒未消的我:
“没事儿,赶一赶还能有机会,他们就是在这个点发布的视频。”
毕竟明天就要研学,早上6点就得在操场集合。我在电话里告诉我妈这件事以后十几分钟,新的一通电话里就传出来她元气的声音:
“站长批准喽……今晚包谷米可以不回救助站。毕竟去研学的钱也是站里交的呢。明天早上那么早到校的话,公交首班车还到不了我们家那边,所以只能拜托你那个女同学了哦~☆”
妈呀,你还真是我的亲妈吗?真不害怕自己的亲儿子跟另外一个涉世不深且没有身份的同龄男性在女同学的个人房子里一个晚上会闹出什么事儿吗?!
对此,我妈是这么回应的。
“毕竟小荻也到救助站当志愿者这么多次了,正好她一个人就住在学校对面的出租房里面。站长也说了嘛,这个女孩子很可靠,他很放心。小包还涉世未深,至于你……”我几乎想象到电话那头我妈的笑容慢慢变质。
“我会让小包好好看着你的。”
不要随便把自己的信息透露给别的大人好不好!逻辑细致缜密如你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为什么连站长也是神人啊?
我就这么悲叹着人类社会的荒谬性,不过心里早就把我的真正的亲生的好妈妈感恩戴德1万遍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助攻吗?比研学还要刺激呀呱!
……ドキドキ……
于是十几分钟后,三个高中生一起出现在了晚上10点多的青山湖大道上。就在学校正东门,这哪儿来的化肥厂啊?只有一个月前着过火的那两栋烂尾楼。
“或许这帮家伙就是在火灾发生后趁虚而入了呢。”陈荻若有所思。
“这就是当时我被发现的地方吧?”包谷米呆呆傻傻。
我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用来取证的手机。
我也要上吗?
“对。”两个人异口同声。
这两栋烂尾楼在学校东门对面杵了两年,平常作为建筑工地大门是上了锁的。不过,自从上次火灾之后,就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连锁都不知道哪去了。或许是消防员为了入场灭火给撬掉了吧。
慢慢推开沉甸甸的铁门。
在城市的夜光效应下,这里虽然黑灯瞎火,但依然可以看出其杂乱无章。楼道里更是黑洞洞的深不可测,像是随时能把你吸进去。
这种情况只有梦里才能出现的呢。
“要上喽。”陈荻说着,我甚至都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嗯。”包谷米按耐不住的兴奋。
“哦~”我的回应是最没有力气的一个。
按照战术分工,陈荻负责惊扰,我负责取证,包谷米负责吸引追兵。陈荻对此的理由是:
“我体能不好,跑不掉。你看什么?之前我跑800米的那个衰样,你没看到吗?”
我那个时候是不是光顾着喘气去了?我居然没能发现那一点,我罪该万死啊!
陈荻皮笑肉不笑地安抚着想死命揪头发却因为寸头根本发不了力的我说:
“所以拿出你的战绩来嘛。”
我顿时斗志昂扬。但是你的体能支持你喊那一嗓子吗?
她掏出她的板砖和一本必刷题:
“我自有方法。”
黑,好黑啊,真他妈的黑啊。一想到这本来只有在动漫中才能见到的试胆大会一般的场景,我就禁不住苦笑。这辈子值了。
顺着楼道继续往上摸索。楼道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其他两个人是属猫的吗?怎么一点走路的声音都没有啊?这个场景太瘆得慌了,哪怕多给我一点声音也好啊。
还真的有别的声音出现吗?但这让我更瘆得慌了。像是几个人在悄悄说话,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我将手放在膝盖上,制止两条腿的抖动,拼命地听他们说的内容。
“……这是上次发火留下来的灰,把这个抹到脸上就会成为黑色……”
原来如此。我准备好手机,打开闪光灯模式。
“喂,这样欺骗网友的感情有意思吗?”陈荻的声音传了出来。显然是将提前录好的录音开到最大音量,然后将那本必刷题卷成喇叭,利用楼道的空腔造成了巨大的声响,同时又显得她的语气十分平静。
那群人面面相觑。这时包谷米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挥舞着钢管,就冲进了人群。那帮家伙四散奔逃。
又传来陈荻的声音,这次即使是录音,也可以听出来她是在声嘶力竭地喊了:
“快跑!”
那群人重新聚成一块,直扑飞速奔逃的包谷米,我趁机关掉正在录着的视频,调到拍照模式。
在短暂的高强度闪耀中,我看到那几个面面相觑的家伙,同时将脸别向了这边。然后楼道再度陷入黑暗。
“我看见你们了!”身后的黑暗传出乱七八糟的喊声。
我冲出大门,在7月的星空下,发泄般模仿着二乔的声调高喊一声:
“逃げるんだ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