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她从脸上滑落到摇椅扶手边。
艾莉希娅没睁眼，先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比往常更沉一点，因为梦里那杯加双份蜂蜜的红茶刚端到嘴边...
黄昏的光线还是那样温吞，但宅邸外围的碎石路上，白盔甲的反光实在刺眼。
塞拉菲娜本来在窗边看书，此刻背挺得笔直，手指还攥着窗帘一角。
她身上是那套白色连衣裙，艾莉希娅知道，她在三秒前还穿着那件印小熊的睡衣。
“你的骑士团。”艾莉希娅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
“来得真早，差点没给你换衣服的时间。”
“……罗兰。”塞拉菲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提前了两天。”
说是视察，其实是确认自家圣女还活着，有没有被魔女带坏。
领头的男人是圣殿骑士团副团长罗兰，三十多岁，块头很大。他看向艾莉希娅的眼神充满厌恶。
“圣女殿下。”他单膝跪在塞拉菲娜面前，“您三天未归，教会已经引起了骚动。大主教要求您立刻返回圣殿，汇报与第七容器接触的情况。”
“我知道了。”塞拉菲娜坐在客厅沙发上，端着红茶，背挺得很直。
艾莉希娅瘫在摇椅上，目光扫过茶几。盘子里摆着一块切好的柠檬蛋糕，鹅黄色的糖霜还完好，旁边搁着一把小银叉。
“还算有点良心。”艾莉希娅嘟囔。
塞拉菲娜的耳尖瞬间红了：“那、那是顺路买的！不是特意...”
艾莉希娅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但我现在不能回去。共生契约要求我与艾莉希娅保持接触，否则力量会失衡。”
“那就带上她一起回圣殿！”
“不行。”
“为什么？”
塞拉菲娜的表情微妙地僵硬了一瞬。
她放下茶杯，用一种艾莉希娅从来没听过的、带着心虚的正经语气说：“因为……艾莉希娅小姐身体不适。长途旅行对她的健康不利。”
艾莉希娅在旁边差点把嘴里的饼干喷出来。
身体不适？她？那个连床都懒得下的第七魔女容器？
罗兰显然也不信。他站起来，走到艾莉希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摇椅上的她。
“艾莉希娅·维兰德，你究竟对圣女殿下施了什么魔法？为什么她会——”
“会变成这样？”艾莉希娅懒洋洋地问。
“会变成这样！”他压低声音，愤怒溢于言表。
“圣女殿下是教会史上最优秀的圣女！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祷告，从不迟到。她每餐只吃教会配给的圣餐，从不沾染世俗食物。她每天的日程精确到分钟，从不会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事情上！但是——”
他颤抖着指向塞拉菲娜面前的茶杯。
“她现在在喝这种甜腻的饮料！”
又指向沙发旁边的一摞书。那是艾莉希娅推荐给她的轻小说。
“她在看这种……这种……书！”
又指向茶几上的蛋糕。
“还有这种世俗甜腻的食物！”
最后指向窗外。那里晾着塞拉菲娜的睡衣，上面印着艾莉希娅强迫她换上的小熊图案。
罗兰的声音变了调：“她居然穿着这种……这种可爱的——不对，这种不成体统的衣服！”
塞拉菲娜的脸瞬间涨红了。
那不只是睡衣。那是她昨晚抱着睡的、上面还沾着她口水的、十七年来第一件不属于教会的私人物品。
罗兰的额角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自我安慰——战术伪装，一定是战术伪装。圣女殿下深入敌后，不得不伪装成敌人的样子。
但他的目光移向沙发旁那摞书时，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艾莉希娅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补刀：“轻小说怎么了？她昨晚看到第三十七页，笑得床都在抖。”
罗兰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战术伪装？什么战术需要看轻小说看到床抖？他的世界观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缝。
塞拉菲娜看着艾莉希娅，后者根本没在帮她辩护，只是陈述事实，却让她突然有了底气。
“…又寸！”
塞拉菲娜抬起头，金色的眼睛恢复了那种凛然的圣女气质，但耳尖还是红的，“很可爱，而且很舒服，蒸馍？你有意见？”
罗兰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他的大脑彻底死机了——'可爱'？'很舒服'？'蒸馍'？这些词从圣女殿下嘴里蹦出来，比听见大主教唱跳rap还让他世界观崩塌。他试图重启系统，但系统已经冒烟了。
艾莉希娅站在塞拉菲娜身后，对着罗兰露出一个微笑。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殿、殿下…您是不是被她洗脑了？魔女的力量可以侵蚀心灵。”
“够了！”塞拉菲娜厉声打断他，圣光从她身上微微溢出，“艾莉希娅的力量我亲自验证过。她的黄昏之力与我的圣光是互补关系。如果你再诬蔑我的契约者，我将以亵渎圣女之名处罚你。”
罗兰吓得后退一步，单膝跪下：“属下不敢！”
“那就回去告诉大主教：一切正常。共生契约运行良好，第七容器处于完全控制之下，我会定期提交报告。”
“…是。”
罗兰不甘心地站起来，临走前狠狠瞪了艾莉希娅一眼。
艾莉希娅冲他挥挥手，甜甜地说了声“拜拜”。
他差点被门槛绊倒。
骑士团走后，塞拉菲娜坐回沙发，长出一口气。
“…好累。”
“辛苦了。”艾莉希娅把一块饼干递给她，“刚才很帅气哦，圣女殿下。”
“别取笑我了。”塞拉菲娜接过饼干，却没有吃，而是盯着它发呆，“罗兰说得对，我确实变了。”
“变什么了？”
“以前的我…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严格按照教会的时间表生活。没有娱乐，没有放松，只有训练和祷告...”
她的声音变得柔软，“遇到你之后，我发现…原来不用那么紧张也可以,原来蜂蜜红茶真的很好喝,原来躺着看小说…是这么舒服的事情。”
“所以你被他怼了一顿才觉得累？”
“不是。”塞拉菲娜摇摇头，金色的眼睛看着艾莉希娅。
“我累是因为…说谎。我对教会的报告上说‘完全控制第七容器’，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我根本控制不了你，艾莉希娅。你只是因为懒才配合我，如果我要求你做什么你不想做的事，你根本不会听。”
“嘛…你知道就好。”
“但是，”她握紧饼干，“我愿意维持这个谎言。因为…和你在一起的这几天，是我人生中最…最轻松的时光。”
艾莉希娅愣住了。
客厅陷入了沉默。永恒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塞拉菲娜的白色长发上，颜色变深了。她低着头，耳朵红红的，肩膀在抖。
“艾莉希娅。”
“嗯？”
“我…我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吗？”
艾莉希娅笑了。
“你不是已经带着行李来了吗？还问这个干嘛。”
“因为…我怕你其实不想要我留下来。我很麻烦的，对吧？要定时用圣光帮你压制魔女之力，要处理教会的报告，还要应付骑士团的视察......而且我什么都不懂，不会做饭，不会泡茶，连小熊睡衣都要你帮我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艾莉希娅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仰着头看着她低垂的脸。
“塞拉菲娜。”
“…嗯？”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含着泪珠。艾莉希娅伸出手，在她脑壳上轻弹一下。
“听着。”艾莉希娅说，“你是很麻烦。你一大早敲门把我吵醒，你非要和我讨论什么规矩，你的圣光有时候会刺痛我，你的骑士团看我的眼神让我想睡觉的心情都没有了。”
“对不起…”
艾莉希娅打断她，“嘛，你的红茶泡得越来越好了。你今天帮我挡了罗兰，虽然我知道你自己也很害怕。你刚才说和我在一起很轻松…我也是。”
塞拉菲娜的眼睛亮了起来。
“所以，”艾莉希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但作为交换——”
“交换？”
“明天早上，你来叫我起床。”
“啊？但您说早上不能吵您……”
“用吻的。”
“huh！？”
“开玩笑的。”艾莉希娅笑着往卧室走，“用红茶就行，双倍蜂蜜。晚安，圣女殿下。”
“艾莉希娅！”
“嗯？”
“…谢谢你。”
艾莉希娅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塞拉菲娜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发白。胸口跳得很快，很乱…
